☆、皇权与公正
李希柘在村子里第一次见到了南国纷飞飘舞的白雪。
他是被露在棉被外面的一只脚给冷醒的。在浅层睡眠里,他缩脚回温暖的床窝,蜷缩成了一只虾的形状。黎明女神送来可喜的白昼,仿若无物的白光稀稀落落地在昏暗的屋子里摸索探寻。
当他打开吱呀乱叫的厚重的老木门时,眼前所见皆是一片雪白,是可喜的白,洁白的白,纯真的白。婉约细腻的雪精灵像是自天国而来的使者,降临人间大地与民同乐,平白无故就掀动了他胸腹之中的一腔欣喜之情。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下雪时的寒冷,他将双手和脖颈尽量缩进衣服里,下楼看见王大军正在给鸡圈搭棚子。
“昨晚可能吹了风,半个月前搭得鸡棚子被吹开了,栅栏也被吹得歪歪斜斜的。”王大军一边忙碌一边扯话,一张起皱的脸和一双手被冻得通红。“哎呀――可怜了我的鸡啊,全被冻死了。”
果然,鸡圈里的鸡子们都被冻得浑身僵硬了,僵卧在残雪冷风之中。
任何人都能听出大叔口中的嘘叹和自责:“怪我昨天不灵醒,没有想到这一点,只顾着自己暖和了。”他将鸡的尸体挨个拎到门前的石台上。“今天中午吃鸡肉补补啊,小哥。”
冻僵的手指捧着暖和的印花白瓷碗,另外碗壁上还有两行喜色的红字:颜家蔡仕珍女士九十大寿,全体儿女共贺。
两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像父与子,在碗里腾腾而起的热气和口鼻中漏散出的呼气里,口鼻里发出吃饭食的响动。
“我还是第一次见雪,”李希柘喝下一口暖胃的热汤,说道:“这雪既不像盐,也不像柳絮,我看更像是花瓣,像残花纷落。”他拍下了几张冬早下雪的照片分别发给了李娟和谷雨,此时偷用了李娟给他发的评说。
李娟和他谈起《世说新语・咏雪》里的词句,让他暗自悔恨当时没好好听课,但心底却没有一点被女孩学识压倒的自卑感,这其中的因由自是不言而明――李娟喜欢他。
相比之下,谷雨回复的“冬雪之后便是春日”让李希柘懊恼不已。他这个“农盲”不知道二十四节气中的“谷雨”是什么时候,当即翻看了手机中的日历才知道“谷雨”是在农历三月二十四,因而错失掉侃侃而谈的良机。
所有的被爱者,在施爱者面前总是充满着不可解释的自信,无论在哪方面,好像自己都是一个底气十足的巨人。或许被爱者赶不上施爱者,但只要一想到“他喜欢我”,本应出现的自卑或羞愧瞬间被泯灭在垃圾堆中。然而,反过来却是大不一样:施爱者无论怎样表现自己,都会存在着或深或浅的自卑与害怕。
他们也只不过是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梦见的泥足巨人罢了。
“雪就是雪嘛,哪里像什么不像什么。”大军叔闷声说道。
“可每一片雪都是不一样的。有的像叶子,有的像哑铃,有的像花,还有三角形的,六边形的,各式各样、奇形怪状,还真看不出来啊,竟然有这么多的形状。”
“是吗?还真是奇怪啊。”大叔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热汤,起身回屋,站到锅灶前准备洗碗。“待会儿送邻里几只鸡,余下的自己留着吃。小哥多留几天吧,我的那些鸡啊一个人吃不完,怎么样?”
“好啊。”年轻人坐在灶前,将手伸进仍余有火星子的灶孔里。“不过我留在这儿尽是吃白食,也帮不上大叔什么忙,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可以吩咐我做,我也可以学下一点生活之道。”
“那待会儿我们给鸡破肚挖肠啊。”大叔将洗碗水倒掉后,又加了一半清水,“小哥杀过鸡挖过肠吗?”
“这倒没有,我只杀过人。呃――可能无意之间还踩死过一些小虫子。”
“我看你谈起杀人来脸上很平静,难道你不信因果报应吗?”
“那只怕整个组织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啊。”李希柘握着沉甸甸的火钳在灶灰里左右拨弄了几下,又有新的火星子微微闪亮在其中。“小时候的梦想是仗剑走天涯,如今做是做到了,可被国家与社会所不能容忍。”
他学会了烧火的技能。并且独立地烧沸了一锅水来证明自己,即使表现得有点狼狈。
王大叔舀了滚烫的热水在桶里,然后将一只僵硬的鸡整个地浸没在水中,约莫十分钟后,捞起来开始扯鸡毛。
他在一旁看着觉得新鲜,也动手拔扯了几次,每次都毫不费力地揪下一大团漂亮的羽毛。没一会儿功夫,一只光秃秃的鸡就被放在了菜板上。
等到大叔用菜刀破开鸡肚时,他忍受不了腥气,跑开了,借口说去拿工刀。
在村子里走小道串窄巷,一副闲人的模样,他找到羊娃子的家,问其家人得知羊娃子去铁匠铺子了。一路上找不到一两个搭话闲谈的好友结伴而行,捏了几个雪团子扔在水塘里、田埂上、树梢间,不多时便没了兴趣,手还被冻得通红透亮。
碰见一群一窝欢叫的小孩子在打雪仗、堆雪人,他自视也是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了,拉不下脸去欺负一群小孩子,路过时僵硬地谈笑一两句,自是一点也不有趣。偶尔看见田地里有忙碌的庄稼人,他也不懂他们在干些什么事儿,因为陌生,连问上一两句也是难以开口。
他颤颤悠悠走到村尾徐铁匠家里,发现他正在打铁锻钢,勤劳得如同一只一年四季觅食的蚂蚁,寒冬里也不休息。
羊娃子用钳子夹着一块烧红的金属,脸上沾染着少许煤灰,笑着和他打了一声招呼。
“你们在锻造什么?”他缩着脖颈,将两只手揣进口袋里,问道。
干瘦的徐铁匠丝毫不理会,双手握着一杆铁锤,有节奏地打出叮叮叮的声音,只顾做着眼前自己关注的事情。羊娃子不敢分心,给了他一个示意的眼神,暂时也不理睬他。
“老铁匠,你打造的工刀都是好刀,我用着很顺手合适。你该为自己感到自豪,全组织的人都在用你打造的工刀。”他闲着无聊,跨进屋里,坐在一张矮脚凳上,看着铁匠挥锤子,“你虽然是一个铁匠,但总也不能一辈子都打铁铸刀吧。你应该循着你的梦想去行动,就像我一样,我以前也和你一样,没理想没抱负,说实话,加入组织后也是浑浑噩噩、居无定所,一年又一年除了执行组织派发的任务工作,就是闲得慌,无聊。但在去年,我寻见了我的爱情,就想着追求爱情,幸福地生活。我考虑过了,我得多赚下一点钱,在城里买一套房子和一辆车,安家定居,过普通小日子就好了。如果有钱的话,还可以开家茶馆麻将铺子,我听说成都人特别爱打麻将,所以准备在赚到钱后去成都安家,成都的生活也特别悠闲,适合我。首先,我为自己定下的目标呢,就是追到自己喜欢的人,然后在谈恋爱期间多多赚钱――”
打铁声突然停下了,老铁匠注视着他。“你的话吵得我烦。别在这儿叽叽歪歪。”
“我说话声音都被你打铁的声音给压过去了,”他脸上挂起一副夸张的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是在和你谈理想,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事情。”
“别和我谈他妈的你的狗屁理想,那和我无关。”老铁匠夹起那块被锻打成不成样子的金属走到李希柘面前,“我的理想就是打造出一把真正的唐刀。现在,又废了!”
“铁匠的理想就是打铁啊?”他有点不敢看徐铁匠的脸,稍显胆怯地瞄了一两眼,发现铁匠的脸上是平静而认真的表情。羊娃子憋着笑,偷偷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你的理想就是赚钱买房买车?”徐铁匠哐啷一声将废铁扔在一旁。
“不,是幸福的爱情。”
“现在,拿起你的刀滚蛋,去追求你他妈的幸福爱情吧。”徐铁匠眼不见耳不闻,从刀架上拿下他的两把工刀扔给他。
他展开双臂接下,抽出其中一把半截刀来看了看。“我觉得红色的字或许更好看一点。”
“滚出去!”
2
年后离开学还剩几天的一个夜里,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刺激得他一下子醒过来。漆黑的屋子里他看不见任何的东西或人,他在睡觉前把窗门都关得紧紧的,以免漏进一丝冷风扰了睡觉的兴致。
他静静地躺着,不敢动弹,此时就算是释放出皇权的场域,也没用了。
“我的保镖也是无能,都到这个时候还没出现。”他小心翼翼地说出一句话来。
“人家总得回家过年串亲戚,你得原谅他。”清晰的嗓音从床前某处传来,此时,李希柘才听见细微的呼吸声。“有时候亲戚多了也不是好事情,总是麻烦不断。”
“我一个人却闲得慌,内心情感空虚,也不是什么好事情。”他镇定下来,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不如我俩结伴,趁着新年还有余下的热闹,寻找一点刺激?”
“那这个假期过得值。”脸颊上的冷刀突然消失了,接着房屋里的灯光骤然亮了起来,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并用手覆盖在眼皮上。等适应过来后,骇然发现面前坐着一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青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