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露峥嵘就是露狰容
七夕。
国丧为期一年,在此期间皇室之中不得嫁娶,加之早在先皇后卧病时,诸王、公主、王子便要轮流侍病,这样算来,婚事耽搁了大概两年左右。承平帝无子,宫中没有皇子,但诸王、世子、王子中却有很多已过婚龄的,所以太后想着来年开春便为皇室大举选妃。
这个七夕是国丧之后的第一个佳节,潇湘公吴誉奏上一本:“毁不灭性,臣民不能以死伤生,国丧已过,应该恢复节庆宴乐。适逢七夕佳节,可效仿汉时古例,举办乞巧盛会,选出心灵手巧之淑女作为选妃之备。”丧期刚过,这样的建议旁人自然不敢提,可潇湘公是当朝国丈、先皇后的父亲,他此时提出节庆主张,旁人无可非议,就算言官也要赞他豁达识体,公而忘私。
承平帝允准,既然是仿效汉时,便将地点选在了西安府。
本朝选妃并不只限官家之女,凡有良家子品貌皆佳者皆可入选,所以按理说,这一次的乞巧会该当是不拒平民的,可承办此事的陕西布政使吴仲}私定规矩,凡三品以上大员之嫡女方可入会。这样一来,范围小了许多,可有不少邻省官员送女儿前来,甚至有从京城特地赶来的,所以人数也不为少。西安府知府便选了远近闻名的官酒楼开襟楼作为盛会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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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天还没亮,月季便被人摇醒了,冲鼻子一股浓烈的香气。
芙蓉轻声道:“快起来,快起来,熏香了。”
月季打了个喷嚏,揉着睡眼问:“姐姐,你好香啊?”
“没法子啊,今天晚上都是大官们的贵小姐,尤其那位吴小姐,听说她最讨厌别人有难闻的味儿了。咱拿着东家的钱,怎么也不能给东家丢人啊。我是淘泔水的,一身馊味儿,只能比别人多擦香水。你是吹火的,烟火气重,也早点起来准备吧。”
“这些……”月季摆弄着她塞过来的那些瓶瓶罐罐,“都好贵的吧?”
“快拿着,一个白白净净姑娘家,要是宽裕谁爱干吹灶火的苦差事?别跟姐姐计较了。”
“谢谢姐姐!”月季当着芙蓉的面宝贝一般把它们收好,才往外衣袖子里伸胳膊,不解地问,“开襟楼有的是伙计丫鬟,为啥非要让咱几个打杂的上啊?”
“因为你长得好看啊。”芙蓉抿着嘴笑,“你知道的,咱这店其实是知府大人的三姨奶奶开的。三姨奶奶本身漂亮,不喜欢别的漂亮女子,所以长得越好看,做的活越下贱,可这次不同了,知府大人发话,一定要选最好看的进去伺候。”
月季还是不明白:“可来的都是各家小姐啊,伺候小姐们要长得好看干啥?”
“承办节宴的是布政使吴大人,出面的,是他夫人。听说,他家公子也会陪着母亲妹妹一起来,这位吴公子阿……总之呢,你要是不想攀那个高枝,就离他远着点儿。对了,晚上还有专为咱们下人准备的拈阄射利呢,听说奖励丰厚,都是从京里采购的上等货,千万不要忘了去拈阄。”
月季甜甜应了声:“记得了!姐姐你人又美心又美,老天保佑,一定拈到头奖。”
开襟楼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淑女们不能抛头露面,各家小轿都是直接抬进门里才落下的。木楼梯上,莲步轻挪的两名少女是山西巡抚之女马小姐和都指挥使之女罗小姐,二人是闺中好友,此时正窃窃私语:
“琼姐姐你瞧可巧,咱两个的席位挨着呢。”
“那敢情好,大概是按着地域品级分的吧。”
“那也不对,你看正中间,是吴小姐的席位,论地域,她在西,论品级,令尊也高过吴大人啊,何况听说今天席上还有总督、督师大人的千金,坐正席,也轮不到她啊。”
马小姐细声细气的:“婉妹妹,话不是这样说,吴大人虽然只是布政使,可吴小姐的爷爷是谁,潇湘公、国丈、当朝太师,她大伯,兵部尚书兼着内阁次辅,更别提她姑姑是先皇后了。”
“你也说‘先’了,已经仙去了,此一时,彼一时……”
“我听说啊――”马小姐更低了声,用轻罗小扇掩着半边俏脸,“是我舅舅私下跟我娘说的,他连襟儿的堂哥在宫里当差,有消息。你可别告诉别人哦。”
罗小姐点头不迭:“嗯嗯嗯。”
“听说啊,要不多久,皇上就要封贵妃了。”
“皇上不是昭告天下永不立后了么?”
“所以说啊,贵妃就是最大的了。你猜猜是谁,另一位吴家小姐,也是先皇后的亲侄女,今天这位吴双小姐的堂姐。”
看罗小姐的嘴张成一个小小的圈,马小姐有几分得意,摇了摇手里的团扇。
陆陆续续的,各家小姐都上楼落座。偌大厅堂里红飞翠舞,鬓影衣香。女孩子多的地方总是热闹,众女都捡着相熟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莺声笑语不断。可直聊到聊无可聊,腹中隐鸣,主家也没到。夜色渐沉,初月东升,离预定的开席时辰已迟了三刻了。
终于有人一声高喝:“陕西布政使夫人、公子、小姐到!”
闺秀云集的地方,布政使不好出面,所以委托夫人主持并无不妥,可为什么吴公子一个男子也掺了进来?
正窃窃议论,只见一个衣饰华贵的青年公子大步走了进来。众女没想到竟当真闯进一个男子,都纷纷以扇掩面,及至看到他油头粉面,四分傲慢四分邪气中到还剩了两分俊俏,再想想他便就要是新的小国舅了,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有几位小姐悄悄红了脸。
是的,罗小姐信誓旦旦答应马小姐不要对外说的秘密,此刻已然尽人皆知。
这男子是吴仲}的小儿子,潇湘公的宠孙吴量。此时大刺刺往那里一站,斜眼在厅里扫了一圈儿,喜道:“娘,你看,人说三晋三秦美人窝,还真没错诶!”
这话可谓是唐突至极,随后而至的吴夫人果然闻言就怒了,眉一立道:“你这小子,眼皮子忒浅。你是什么身份?皇亲国戚,怎么随随便便就被乱花迷了眼浅草绊了蹄!你给我记住了,今后少动那些歪念头,你前途无量,可别轻易就堕了身份。”
陕西天高皇帝远,吴家母子向来骄横,俨然当自家是天下第一家了。官眷们皆知,吴夫人一心想高攀龙门,只有当朝公主,才是她心中理想的儿媳,别的女子一概是闲花野草。
在座的也都是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样蔑视,可身为淑女,仪容最重,只得忍了气。这时候,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几分嫌恶:“这是什么味儿啊?”
千呼万唤的,吴家小姐吴双终于登场了。声在人先,光听声音,就可想象那副眉心微蹙的不耐模样。果不其然,人如其声,只是,的确很美。
“什么什么味儿啊?”吴量自负风流,怜香惜玉,可对自己妹妹却少了几分耐心,“香味儿啊,美人扎堆儿,当然香啊。”
吴双勾起小指,用手虚掩着口鼻:“这西安府怎么办事的,也不选一个宽敞地方,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庸脂俗粉,熏死人了。”
一个少女终于忍不住了:“小女子孤陋寡闻,不知各位姐姐用的什么香,但我和姐姐平日里都熏龙楼香,敢问吴小姐,也是俗香么?”
吴量一看这圆脸大眼的女孩子,到有几分娇憨可爱,低声问下人,得知是甘肃总督纪维藩的小女儿,不觉更加留意了。
吴双没搭理,走到正中席位,欲坐未坐,命婢女再仔细擦拭一番。
纪小姐未得到回答,不由涨红了一张小脸。挨她坐的是她胞姐,不忍妹妹受窘,补问道:“还请吴小姐赐教。”
吴双轻蔑至极:“龙楼香,不就是宫中用香么,有什么稀奇?但凡跟宫里人沾着些边儿,宫女的表姐,太监的堂妹,也能用得。”
这一回大纪小姐的脸也红了。小纪小姐不服气:“那吴小姐又用的什么香?”
“我用的香,每日都不一样,让我怎么答你?今日用的,是伽蓝香,一样是宫中所出,不一样的是,只供给中宫,是先皇后赐给我的。说起来,这伽蓝香出自占城国,天下无双,咱们自己可没有。国中自产的那些香料,太俗气了,熏得人也俗了,我是向来不沾的。”
听说那个占城国,远在西洋,众女无言了。不一会儿有两个少女称赞道:“天下无双之香配天下无双之人,真是相得益彰。”
这两女是陕西按察使和都指挥使的女儿,她二人的父亲都是吴仲}下属,当然要见缝插针的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