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周容是本朝第一个汉人探花。
很难评价他的运气。大羌朝野上下为科举腥风血雨撕了几十年,恰好就在他最风华正茂的年岁开了科举,这是命好;胡人贵族不满世袭权被砍,殿试从头黑幕到尾,把他黑成了探花,这是命苦。坊间传言,本来一甲是一个汉人都不能有的,但架不住周容的战斗力:乡试会试汉区第一,殿试时他往那一站,就把别人都衬成了泥。那是周容最耀眼的一天,几乎所有人都承认真刷不掉他,周容如果没进一甲,绝对是皇帝眼瞎。
发榜后,黑幕头子端王主动请周容吃饭,意思是本王承认你有才,你看我都示好了,旧账就一笔勾销吧。周容也不摆谱,席上言笑晏晏,一脸温良恭俭让。酒酣耳热之际,端王请他写幅警语挂书房,他欣然挥毫,泼墨狂草转瞬即就:“‘三人堪成虎’,赠与人主,警轻信。”
端王不懂草书,但看着笔墨恣肆满纸风动,应是上品,于是乐颠颠地收了。回去挂上端详,怎么看怎么好,还显得人特有文化,美滋滋再看会,“嗯?”
他叫来门客,点点那字:“你看这写的是什么?”
门客一瞟,脑门下汗:“这……草书臣也不认得……”
端王阴着脸:“你就说像什么。”
门客硬着头皮道:“三人、三人……切朱拧…”
而端王恰好属猪。
端王咯吱咯吱咬牙。他酒醒了才看出坑设在哪儿,警句没问题,字也是好字,周容半点不动手脚,但就能让他不敢往外挂。你装文化人?那就让你吃个没文化的闷亏,气得你有苦说不出!
好,很好,好得很。端王吩咐下去:“堵住,往死揍。”
他懒得跟汉人玩文的了,我们没文化的人就是这样的,如果你不服,那就把你打服。
周容真被整惨了。挨揍,丢官,处处受排挤,惶惶如丧家之犬。端王整他其实不只是为报复,他喜欢周容聪明,不喜欢他蔫坏,如果把这点坏劲儿磨光,周容会是把很顺手的刀。是人都经不住这么整,周容很快服软,端王不搭理他,扔底下冷藏了三年,再捞上来时,周容的眼神已经恭顺得像条狗了。
“这个是也速齐。”端王下巴点点膀大腰圆的蛮人,“给你当贴身侍卫。不用跟他说话,他不通汉文。”
也速齐一脸严肃躬身抱拳,提着礼物站到周容身后。
端王将打好泥封的密信递给周容:“过会本王面圣,你将信同礼物一并送至太子处。记好,信一定交到太子手里。”
周容道:“可太子不是痴儿么?”
“话是这么说。”端王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他真傻假傻,你亲自替本王瞧瞧。”
周容唯唯应诺,正要退下时,被端王叫住。
他将把玩着的玉在周容面前晃了晃:“好好做事,你的玉,本王自会处理。”
周容脸色变了,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睛。
周容前头坦坦荡荡走,也速齐缩着脖子寸步不离地跟着,鬼鬼祟祟像小偷踩点。端王见他恨不得把“监视”两字写在脸上,哭笑不得,叫住他:“也速齐!”
也速齐应声回头,端王叹气,用胡语道:“信不掉包就行。”
也速齐恍然大悟状,端王无奈摆摆手:“走吧走吧。”
这一耽搁就被周容落下了,也速齐忙追过去,正看见周容从袖中取出张纸,边走边读。也速齐想起职责所在,凑过去看他读什么,周容一笑,大大方方将纸递与他。
纸上是胡文,也速齐看得懂。“今夜子时,昱和门南边老成衣局……”这什么玩意?
他愣愣望向周容,周容又一笑,收起纸,折一折,从袖中取出信封装进去。
等会……这信封怎么有点眼熟?也速齐定睛一看,封泥虽然剥落不少,但还能看出端王私印的形状……密、密信?
我看的是密信?!
周容看他整个人都石化了,再一笑,指指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最好别乱讲。
指端王,在脖子上一划。
密信你也看了,给端王知道,我们一起死。
东殿,高欢正经历着此生最为难熬的等待。
他其实很擅长等,他这一辈子都在等。幼时等父皇宠幸,长大了等父皇驾崩,等待的日子再苦他也能咬牙撑住,因为总有盼头,他知道熬过这关就是柳暗花明。高棣觉得已经没什么能阻挡他即位了,高欢身在敌国,他已被立为太子,唯一的绊脚石只剩拖着不死的老皇帝,父皇驾崩那天,就是他所有牺牲回本的时候。他真的有点等不及了,他被压得太狠,所以迫不及待地想报复,没人看好他,他就偏要证明这些人是有眼无珠,要夺回本属于他的东西,要看到轻贱他的人大惊失色的嘴脸。我将成为大羌的王,高踞皇位之上俯瞰泱泱臣民,人人敬我若神明,每每想到这里,高棣都会兴奋得发抖。
毕竟我已经付出了那么多。自尊,五年光阴,和母妃的命。
然而高棣不明白的是,天下从来没有等价交换一说。惨的人,往往只会更惨。
高棣接到圣旨,老皇帝身体不适,宣他明日进宫。另一条消息来自侍奉过母妃的老宫人,说端王今日面圣,额外带了两份一模一样的礼物,按着皇子的规格。一份是他的,高棣知道,那另一份呢?
答案不言而喻。
高欢回来了。瘫在病榻上的老皇帝自知时日无多,提前七天召回了宠爱的幼子。高棣敢和高欢对垒,所恃无非太子身份和时间差,但高欢归国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等人都稳当当坐在长明殿了,才好整以暇地派个人来知会他一声,这还怎么斗?老皇帝的谋划昭然若揭:明天三人会面,废掉高棣改立高欢,高棣出局,游戏结束。他自以为的那些优势,在父皇面前,只有被碾压的份。
除非发动政变。但他一个光杆司令靠谁政变,难道派吴玉莲去撒泼?
高棣发现自己就是个笑话。
全白费了。这些年汲汲营营,忍辱负重,都是枉费心机。
冯陵意还在讲论语,高棣在桌子上闭目瘫着,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不甘心。
死都不甘心。
他竭力去想还有什么转机,还有谁可以帮他。吴玉莲?端王?
……冯陵意?
他一想起冯陵意,就觉得气苦。自从和宫女的情事被撞破,高棣怎么看都觉得他生就一副薄情相,细眼薄唇,眉峭如刀,合该在人倒在血泊中时袖手做个看客。这人肯在高棣身上空耗五年光阴,却更显无情――但凡有半点心,石头都早捂热了,怎会到现在都形同陌路。
高棣越想,越觉得心如死灰,就在他灰心丧气的时候,门突然被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