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长生殿
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宋钰的死像个笑话,淮御也想不到,手里的枪支怎么会突然走火,猝不及防,真是猝不及防。
他的食指指腹轻贴扳机,骨节绷得死紧,可指腹是软的,他当时没有扣扳机的心思。
枪声比惊雷要响,附近的人都吓得心头一跳,望向声源,一和服少年更急,风一样跑过去,竟是没人能看得清他的影子。
宋钰穿的是大红的旗袍,很难驾驭的颜色,华美绝艳的颜色,可她肤白似雪,足以压制,所以血从心口漫出黑色的曼陀罗花也仅仅增添了凄美,并没有死亡的绝望暗色。
枪响之前,宋钰对峙淮御,淮御问她是否是她偷的文件,她下意识摸向胸腹,淮御的脸色忽的煞白,比涂了一层厚厚的□□都要白,他最后说的是:“交出来。”
宋钰咬紧牙关,哀伤祈求的看着他,她说她没偷他的文件,淮御依旧是那句话:“交出来。”
宋钰说:“不!”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她,宋钰不惧的回望,淮御的手端的很稳,瞄准的位置也是一枪毙命的胸口,他信不过宋钰了,宋钰已经变得他不认识,可即使这样他也没想着杀了她,然而身旁的副官和士兵需要他的一个态度,一个坚决不会维护宋钰的态度。
他仅仅想吓唬她。
只听宋钰叫他:“怀玉,我没有偷你的东西。”
这是宋钰第一次承认他是怀玉,可却在这种境地,说是没有目的他不信,也只有在这时才会提起旧事,想软化他?
他冷声道:“那便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不是的话我自然会放了你。”
“不行,不能交给你。”两方阵营不同,奉系直系是为死敌,这份计划明摆着对付奉系,张公死,奉系无首,军心紊乱正是直系壮大的机遇。
不能让文件到他手里。
“宋钰!”淮御切齿的吼道,“你以为我真的不会开枪?”
宋钰心想,这与你想不想没关系,跟老天爷想不想玩我们有关,所以她递出的眼神是没有波动的,只让人看出有恃无恐。
“砰――”
淮御惊怔在原地,宋钰曼妙的身姿如被重露压翼的飞蝶一般落地,淮御看不清她最后的表情,他被突发的状况震惊的无法回神,一声高昂又沙哑的“姐姐――”凭空出现,这才唤醒了他的神智。
他冲过去,木着脸,神色没有焦虑,心里空荡的什么也没有。
澄澈没有让他有机会近前,劈头一刀斩向淮御,他躲过去。
他的属下将枪上膛,指向澄澈,澄澈也不管,疯了一样举刀砍淮御,因为和淮御缠斗在一起,淮御的人无法瞄准,可还是有几枪打中澄澈的腿腹,而澄澈只是动作微微一僵,拼着一股狠劲儿撑着,一定要杀了淮御。
澄澈的刀点在淮御胸口的位置上,脸色苍白的淮御也瞄准了他,时间一时停滞。
“你杀了她?”少年满身煞气,疑问的语气却是确定的神态,淮御心神一时不稳,被澄澈将他武器夺下,他的刀刃架在淮御的脖子上,一道艳丽的红线从脖颈渗出,血液蜿蜒的流淌在刀刃上,澄澈沙哑的声音不再有拉长的勾人意味,反而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一般的低沉嘶吼,他的表情扭曲了一张清俊至极的脸,看起来鬼气森森,可他没有将刀刃再深一步的陷进淮御的肉里,他扫视包围的士兵,警告道:“离开,否则我就杀了他。”
没人敢小看这位才十四的少年,少年一身神挡杀神佛当杀佛的戾气除了顶尖的杀手无人可有。
澄澈带走了宋钰,重伤了淮御。
冰凉的指尖颤抖着搭在她的颈间动脉,比他更凉的皮肤下是十分微弱的跳动,澄澈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眼里却爆出光亮。
这一年乱的人心惶惶,先是奉系张公皇姑屯遇刺被炸的重伤而死,紧接着直系宫岐病逝,两系都是少帅当家,奉系却被直系死死打压,战乱叠起,局势混乱,加之帝国主义势力搅乱浑水,这个国家的运势不可避免的衰落。
而有一处地,坟头青青草茎,露珠盈盈。
是一座新坟,碑上的人平和的望着前方,嘴角噙一抹淡笑,凤眼上挑。
这是宋钰的坟墓。
但不是淮御堆的。
淮御到现在还以为只是一场噩梦不是现实,当他知晓她真的没有偷走文件,当他知晓她其实是被安插在安倍建一身边的间谍,当他知晓完全是他错怪了她,她已经没了。
何其可笑,她死后,所谓真相才一股脑儿的涌现,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他所以为的一切都是雾里看花。
她最后说的都是真话,他没信。
是他杀了她。
各种意义上的,杀了她。
淮御还在对着坟墓,恍惚间听到脚步声,他转身,被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
“宫淮御!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杀了小小姐还不够,你还有脸来!可怜她没过一天好日子,到死都是黄土烂坟进不了宫家祖祠,哈哈哈哈,我就不该告诉你!你去死――”
徐银铃疯狂的掐着淮御的脖子,淮御被徐银铃的话搅的脑里混沌一片,他推开她,问:“你说什么?”
徐银铃已经疯了,哭嚎着嘶吼,恨毒的眼神刺向他,“难道不是你为了宫家少爷的身份杀了她?!难道不是你杀了她的!她有什么错!宫岐容她不下不肯认她,你怎么就非要斩草除根!”
“徐姨,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杀宋钰?她什么身份?”淮御不退反进,逼近了徐银铃。
“别叫我徐姨!我三年前临走给你留了信,不要说你没看!人死了开始装傻了?淮御,我怎么不知道我当年抱来的孩子是个敢做不敢当的杂种!”她哭笑着,声音尖利的破了嗓子,声声泣血:“宋钰才是流着宫家血的千金,你只是我从别处抱来的杂种――”
徐银铃想的多好,只要三年一到就回来,用后半生陪着宋钰赎罪,当牛做马也要让宋钰过的好,可她见到的不是心气平和笑意盈盈的宋钰,而是一座坟,里面躺的是和她约定了三年的小小姐。
杀她的是淮御,没有思考,她认定淮御是知道了宋钰的身份,因为她的信,她绝望的想死。
耳膜已经失去了作用,淮御发现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听不到徐银铃声声怨恨咒骂,听不到鸟飞虫声,外界的一切都是虚假,他则被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罩隔绝,他听懂了,又不懂。
真相真是个爱开玩笑的东西,它不愿意在你需要它的时候出现,藏的让人找不到,而你不需要的时候又猛地蹦出来,得意洋洋的向你讲述你有多蠢,而它发出恶意讥讽的快意嘲笑,看着你追悔莫及痛不欲生的表情,转身冷笑。
已经治愈的疾病从被压抑的深处涌上,淮御咳嗽,咳的满脸异样红潮,咳的想要把心肺全都呕出来,最后他咳出了血,眼前眩晕发白,日光亮的怕人,他跪了下去,朝着宋钰的墓碑,轻轻的从气管里逼出了一句:“对不起。”
徐银铃披头散发的从地上爬起,抬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向淮御,淮御的脑中嗡的一声,血争先恐后的从他脑后涌出,他闭上了眼,徐银铃哭着,发出凄惨的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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