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试镜
近年来IP大热，许多根据网络小说改编的影视IP成就了一部又一部的“网红剧”，动辄几百亿次的播放量吸引了无数利益相关者，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然而在IP炒得火热的同时，还能沉淀下来制作良心好剧的团队变得少之又少，毕竟利用IP本身拥有的庞大用户数量，再高片酬聘请几个流量小生，一通炒作之后也能撑起半边天，就算粗制滥造也能持续霸屏，团队省事，投资方只管捞金，何乐而不为？
于是五毛特效、抠图神剧等大行其道，好些收视率超高的电视剧细究起来，其实连十几年前的制作水平都不如。观众既是助纣为虐，却也是不得已的被动接受，当每个电视剧都在播雷剧的时候，身为观众，也就只能矮子里拔将军，勉强从中挑一部相对不是特别雷，主角又长得还好看的了。若有选择的话，他们当然还是更喜欢良心剧，只是在现今电视圈，等一部良心剧的出现也越来越难了。
傅铭生和田劲这对老搭档，算是在这纷乱的市场中坚持制作良心好剧的少数人之二，因为两人一起合作出品过好几部口碑极好的电视剧，熟知的观众都称他们是精品保证。
《暗狩》是两人第五度合作，延续前半年被带起的一小波抗日剧热潮，他们这次要拍的《暗狩》，也是一部在抗日战争时期汪伪政权背景下的民国谍战剧，主要讲述的是主角创立的一个神秘民间团体，以暗杀日本侵略者和汉奸为目的进行活动，经历一系列惊险的故事。因为傅铭生和田劲本身就是质量保证，只要能搭上这艘船多少能蹭点实力派的名气，顺利的话直接走红，所以也有想捧人的资方想方设法塞人进去，也有像沈棠这样通过渠道得了试镜机会来的。
到达傅铭生的公司时，等候试镜的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最近当红的，也有从没见过的，大多数人戴着墨镜一言不发，姿态高冷，都不和身边的人聊天说话。
这次试镜选角的女二号周若，设定是个贯穿全剧的反派，她和父亲都是替伪政府做事的，一直在追查那个民间神秘团体，手段十分狠辣，后来捣毁团体她占了头份大功，却也早在许久之前就爱上了自己本该亲手杀掉的男主角，最终她在摧毁了团体后，自己为救男主遭到日本人灭口，是个心思毒辣，又敢爱敢当的一个角色。如黎漾所说，很有发挥空间。
周围的竞争对手全都在造型上花足了心思，相比起来，沈棠实在太过简单朴素，反而显得惹眼起来，遭人频频注目。有认出来她是谁的，忌惮她最近的热度，眼里便明显树起敌意，不认识她的，看见她身边的黎漾也打起了十二分警惕。
“你坐这儿等等。”黎漾接了个电话避开到安静的角落。
沈棠不顾周围视线，低头翻看剧本，继续专心琢磨角色，没过一会儿，耳边传来咯咯咯的高跟鞋声，以为是黎漾回来了，下意识抬头，却看见了预想之外的人。
“G，你就是上次在TREND周年晚宴上和学长一起走红毯的那位，对吧？劳伦斯女郎。”
没想到谈诗沁也来了，她可能也要参加试镜，放弃了甜美风的打扮，穿了一身酷炫的带金属装饰的套装，不太像是军官……倒比较像国外杀手组织的特别要员。
沈棠和她没什么交集，只是上回看见顾童和宋余舟对她的态度，后来又听祝佳音科普了她的那些事儿，便也觉得对这个人喜欢不起来。
听到“劳伦斯女郎”这个奇怪的称呼，沈棠微蹙眉，冷淡地应了声，就当是和她打过了招呼，可她却不止于此，也不管别人乐不乐意，就径直在旁边坐下，一厢情愿地打搅起来。
斜睥着沈棠专心的姿态，谈诗沁眼底隐隐藏着鄙夷，一开口却是吴侬软语的音调，“其实你不用太认真啦，试镜什么的，不过都是走个形式而已嘛，对这些演员的演技又不是不了解，导演想用谁难道心里还没有数么，肯定早都决定好了。你现在这么认真，等会儿怕是要失望的。”
言下之意好像是说，这个角色她已经内定，其他人都是陪跑，不用再做无谓的努力了。
其实她声音很轻，但却奇妙地有令人感到聒噪的本事，怪不得顾童那么讨厌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沈棠终于合上剧本，视线徐徐对上她的。
“你是来走形式的？”沈棠从容地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抻直了腰板，转头直视谈诗沁。她吐字缓慢而清晰，语调平平，一时分辨不出情绪，乍一听像是藏着愠怒，有些让人心惊。
“我……”谈诗沁体格原本就娇小，刚才沈棠一直低头看剧本她还没察觉，现在一对视，才惊觉被对方的气场压得死死的，看着沈棠清亮的瞳仁，不知为何自己好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给制住了，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沈棠牵了牵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说的有一点我很同意，导演想用什么样的演员他心里肯定有数，我想，坐在这里的演员们也都一样，自己是什么样的水平心里难道没有数么。也许有人深谙规则，根本不在乎这场试镜，但总有人不一样。像我就不是来走形式的，我是来争取的。”
看着谈诗沁脸色变了几变，眼里慢慢树起敌意，终于不再是那副甜美无害的样子，沈棠没由来心情舒畅，同时也被激发出了久违的斗志，她站起身，回头居高临下瞧着她，徐徐道：“既然来都来了，这个角色，我志在必得。”
谈诗沁心里气疯了。她本以为自己捏的是个软柿子，结果踢到铁板，又不能当场撒泼发怒崩人设，脑子转了好久，愣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余光瞥见旁人投来古怪的视线，才堪堪又恢复平常的笑脸。
目光落到沈棠身后，也突然站了起来，甜甜喊道：“罗副导。”
沈棠抖掉了一身鸡皮疙瘩，再抬眼黎漾已经走到眼前，旁边还多了一位身材矮小的男人，心说大约就是谈诗沁口中喊的罗副导了。
“棠儿，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们《暗狩》的副导演罗证，是剧组的灵魂人物。”黎漾平时看着冷漠，其实真和利益相关人打起交道是一点也不含糊的，该热情时热情，该玩笑时玩笑，该夸捧也是随口就来，毕竟经纪人就是这么个要和人交际的行当，说话做事都得看场合看人。她理都没理谈诗沁为什么在这儿，只是刻意加重了“我们”两字，显露了想要拿下角色的野心，又捎带捧了捧罗证。
好听的话人人都喜欢，罗证果然眉开眼笑起来，只是嘴上谦虚着：“嗨，什么灵魂人物，别拿我开玩笑，回头让傅导和田制片他们听见了，试镜扣分别赖我啊。”
“罗导演，您好。”沈棠也跟着笑，和他握手。
她态度大方，衣着也很简单，气质叫人看着觉得很舒服。罗证对她印象不错，再端详两眼，蓦地觉得她十分眼熟，“对了，你是不是那个……也有参演《帝相》，对吧？”
“对，还没播呢。”
罗证看过她的定妆照，现在再见真人，发现是截然不同的气质，不由觉得可塑性很强，他和黎漾是旧识了，向来是觉得她看人的眼光很准的，会带来试镜，至少应该不是花瓶，“傅导很看重眼神的表现，你可以好好琢磨一下，还有试镜的态度，如果戏不好至少台词要背熟，词都不熟就去试镜的话，在他那儿基本就是滚蛋的意思了，时间不多了，你赶紧准备吧。”
“谢谢罗导提点。”
罗证满意地看着沈棠礼貌而不造作的样子，心说要是演技也和态度一样好，说不定真能拿下这角色。临走之前，再扫了眼杵在旁边COS透明人许久的谈诗沁，霎时脑壳疼起来，特么身上穿的什么玩意儿！
试镜的地方是公司的排练活动室，加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就变成了临时的试镜场地。傅铭生和田劲坐在中间，罗证忙完之后也进去在旁边坐着，边上还有个投资方代表，但看脸色，显然真正做决定的还是中间两位。
这个角色傅铭生已经找了很久，剧组内部也开会讨论过，要找一个演技不错，外形气场各方面还不能被女一号顾童比下去的演员，实在不容易。有考虑到几个气场强大演技不错的，年纪又偏大了些，年纪合适的多数只会挤眉瞪眼，更谈不上什么气场，拖到现在搞半公开试镜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
“抓紧时间，让他们进来吧。”傅铭生戴着眼镜，穿一身改良的中山装，比起身边衬衣西裤的田劲多了几分书卷气，看着儒雅文气，然而过不了二十分钟，斯文的表象就被来试镜的演员们逼得爆发了。
“台词没背就不要参加试镜了，我们没有时间等你现场背！”
“这角色是个女军官，不是一个阴阳怪气鬼头鬼脑的小人！”
――要是在片场，傅铭生绝对不止说到这个地步。
演员们第一次见识到傅铭生和外表反差巨大的暴脾气，一个个都很讶异，连投资方代表中途也被吓得抖了几抖，田劲和罗证则司空见惯，心说今天傅铭生火气压得不错啊，连一个脏字都没蹦。
沈棠的顺序正好就在谈诗沁后面，前面好几个进去试镜的演员，都是五分钟都不到就耷拉着头出来了，只有谈诗沁进去的时间特别长。虽然之前都说了导演是不满意资方的人才搞的试镜，但看这情况，沈棠也不免担心，这场原则和资本的博弈，是不是已经有了胜负。
“别想其他的，好好表现。”黎漾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安心。
果然一分钟后，导演助理再次跑出来带人了。
沈棠走到活动室门口时，谈诗沁才迟迟从里面出来，她看着有些恼羞成怒，经过沈棠身边时，神情古怪地睥了她一眼。
隔着门，能听见里面吵吵嚷嚷，似乎有什么事没有谈好，沈棠迟疑了一下，不知要不要等会儿再进去，可是导演助理已经推开了门。
“要试镜已经试镜了，这不就成了吗，你们一定要坚持换人的话，损失的只会是你们！”
“让下一个演员五分钟后再进来。”
傅铭生朝门边吼了一声，吼完才发现助理已经把人带来了。
沈棠虚扫了一眼，大致对眼下混乱的场景有了判断，坐在中间的应该是傅铭生和田劲，罗证是刚才见过了的，还有一位正在和中间二人吵架的，听对话内容应该是投资方，结合谈诗沁出去时的表情，心下就了然了。
肯定是她表现得很差，傅铭生和田劲都不想要她，可投资方觉得既然已经走过了形式，差不多就得了，真要换人就是和投资方过不去。
“抱歉，我待会儿再进来吧。”就算不是罗证狂使眼色，沈棠也没有搅和进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