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番外三 骄傲
贺琮审视的打量完这小男孩儿,这才看向顾卫卿。他都嫉妒了,岁月无情,这三年他抵三十年过,不只是花费心血多,还多了一种悲凉的沧桑,纵然他坐拥天下,他却毫无成就感,那份骄傲与虚荣的欢喜只是短暂的一阵,到如今狂喜褪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他还不到而立之年,却已经失去了从前的锐气和热血,像个年迈的老人,不是因为见惯不败,从而不再兴任何波澜,而是因为这生活给他的恶意伤害太大,以至于只剩下漠然的麻木:不管出了什么样的大事,他都没办法跟着欢欣鼓舞或是悲怆欲绝,有的只是:与我何关?
可岁月对顾卫卿似乎格外仁慈,一别三年,时间不算长,于贺琮来说像是过了两辈子那么远,如果不是顾卫卿活生生的立在跟前,他都要怀疑:朕真的与一个叫顾卫卿的女子结识并纠缠过吗?
像梦一样,虚无缥缈,他很想抓住什么东西来验证一番,或者说安慰自己一番。
他手里顾卫卿的画像几经损毁,唯一留下来的反倒是那张春宫图,有时候私下里揣摩,他心目中的顾卫卿就是那么年轻的不可思议的模样。
但他觉得这不可能,人都会变老,或许长天日久的相处发现不了,但短暂别离后的重逢,一定能发现端霓,可眼前的顾卫卿,分明是从前的模样,气质清冷,五官争艳,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光泽温润而清澈,没有任何悲喜。
贺琮问她:“你为什么回来?”
顾卫卿答:“故土难离,这里始终是草民的根,无论草民远行到哪里,心无时无刻不在惦记。”
就一句“故土难离”?
贺琮冷漠的心再度受到重创。当然,他知道她对自己没有多刻骨铭心的爱,除非不得己,她才会“甜言蜜语”的哄自己,其余时刻,她是十分吝啬并羞于承认她的情感的。
在某些事上,顾卫卿胆大包天,但在情感上,她像个极具敏感性的吝啬鬼,就算你拿了天大的诚意,送到她手里跟她换,她还要在心里好生算计一番。你以为她动摇了,她给你的答案也仍旧是“不”!
贺琮冷笑:“你好大胆!”
居然还敢回来?
顾卫卿伏地不语。她早就计算过,回来不外是两种下场。一是生,一是死。贺琮早已今非昔比,只会比从前更有着不容冒犯的尊严,所以她的小命就更有威胁性。
贺琮道:“朕问你话呢!”
顾卫卿只能答:“当年草民走之前,曾跟陛下讨了道口谕,陛下也曾答应草民,无论草民做了什么错事,陛下都具给草民一个既往不咎的机会。”
贺琮当然记得,可他能说,那时候他以为她已经放下心怀,打算和他天长地久了么?从始至终,自作多情的都是他,他那时候说的任何承诺,都带有“海誓山盟”的意味。她单方面撕破假象,给他最大的侮辱和最深的伤害,他怎么可能兑现承诺?
顾卫卿倒也识时务:“当然,草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饶恕,所以才回来,就千里迢迢的回京卸职请罪。”
想到这个,贺琮就更气,不给她权力,她也就没机会跑了。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不可能重蹈覆辙,当下假意推辞两句:“这又是何必?公是公,私是私,你有经商天赋,朕对你赚钱的本事还是很放心的,不管你做了什么,罚是罚,赏却也要赏……”
顾卫卿坚辞:“草民从前仗着年轻,不知天高地厚,这才敢任性远行,可如今家有老母在堂,下有娇儿待哺,实在不宜远行操劳。”
贺琮神色复杂的看一眼那小男孩儿,道:“呵呵,卿卿也学猛虎回头,真是让朕刮目相看。”最后还是顺水推舟,将她身上的职权捋了个一干二净。从前她没认识他之前,她只是个茶农,如今照旧还是个茶农。
贺琮装大方,不予计较顾卫卿的不辞而别,满以为她会感恩戴德的留下来,毕竟如今他已经是一国之君,纳个什么样的女人都是他的自由,给顾卫卿一个妃嫔的位置绰绰有余。
可哪成想顾卫卿冥顽不灵,一等交完差事,便请旨回乡,还恬不知耻的要带走顾长言。
人和人相处,讲究的是互相容让,互相体谅,你退一寸。我退一尺,万事都有转寰余地,可如果我让了一寸,你不但不让还得寸进尺,那什么事都得崩。
贺琮怒极。
他从前就是个骄傲的人,如今成了皇帝,自尊便尤其金贵,从前种种,他恨不提施法将其从当事人脑中抹得一干二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自己从前向一个卑微的女子摇尾乞怜过,如今就更不可能。
他放下狠话:“顾卫卿,你可知你这次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顾卫卿答:“草民明白。”
她就是这样的人啊,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要这样选择。
贺琮近乎诅咒的道:“你可别后悔。”
就算后悔,她也没有重来的机会,况且,后不后悔是她自己的事,痛是她的,难受是她的,折磨和煎熬是她的,至于贺琮和旁人看不看笑话,与她有什么关系?
顾卫卿伏地叩首道:“还请陛下仁慈。”
贺琮仇恨的盯着匍匐在他脚下的顾卫卿,恨不能食她皮肉,手紧紧的抓握着扶手,到底也只能咬牙切齿的说一句:“好,如你所愿。”
他从不缺女人,如今后宫三千佳丽,环肥燕瘦,他不信没一个比得过顾卫卿的。就算没一个人是她,可那又如何?他没了她,从前也活了二十多年,没了她,他也能好好的再活个七八十年。
从始至终,贺琮也没问那小男孩儿的事,他不知道他是什么年月出生的,也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更没问他的生父是谁。
他不问,顾卫卿也不说,两个人因为各自的心魔,谁也不肯向对方低头。因着彼此的差距,各自都保持着自己的自尊,试图挽救在彼此面前失掉的领地、坍塌的城池。在他们两个人看来,最可怕的不是向对方低头,而是向自己的软弱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