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三小时前他们在华盛顿转机,吃了一顿牛扒可丽饼,三小时后,他们从卡塔赫纳登船,眼前是蒸腾的加勒比海。
海面暴晒,海风咸腥,隐约能看到巴拿马的海岸,略微有些刺目。黄煜斐立在甲板边缘,纯黑亨利衬衫挽着袖口,扣子解到第四颗。四下无人,他寂寂地抽烟。事实上,这艘私有快艇只有两个乘客,此时另一位洗了把脸从船舱出来,打着哈欠走向他。
黄煜斐摘下墨镜拎在两指之间,整张面容便生动起来。
“比我想象中风大一点,但也够晒的,”李枳刘海微湿,显乱,映出日光,他从他裤袋里拈出支香烟,“倒时差,这算是今天头一根啊。”
“这边只有双爆。”
“嗯,国内还挺不好买呢,”李枳咬着没点的烟嘴乐,“我一直想尝尝冰蓝好还是它好。”他拽了拽黄煜斐,自己也踮脚凑近,就着那人嘴边快燃尽的端头,把自己的烟尾凑过去。
耳侧鼓动的风刃太紧,新烟没着,旧烟倒是快吹灭了。李枳觉得好玩,抓着黄煜斐的手去拢风,俩人半搂半搡地碰了一阵,他才咬到心心念念的尼古丁味。被双颗薄荷珠的冲劲儿呛得哆嗦了一下,能说话了他就问:“我怎么觉得我家黄先生有点不在状态呢?困了?”
“可能太久没回去,感觉怪怪的,”黄煜斐笑了笑,“阿姐每年去度假,说变化很少,但我还是想象不出来。住在海边的时候太多,印象都是混乱的。”
“嗯,哥你这就是近乡了,”李枳撞他肩膀,“所以情更怯了。”
黄煜斐捻灭烟头,关于李枳说的,他不准备否认。那个远岸的小岛……他曾经确实险些当作故乡。童年的轻松记忆多数在那处发芽,但很快又脱离他,瓜熟蒂落,全然无关。留给他的只是一些断口和碎片。来之前他预想过兴高采烈,然而来之后,当他急速接近孤岛,横在中间的十五年骤然压缩,合成一种纯而硬的陌生,猛地砸在他眼前。
“轻松点,咱是来自己地盘度蜜月的吧,虽说苦瓜脸的黄大神仙我也爱……”李枳抬手把自己的烟给他抽,手腕白得发亮,上面系着条在港口上被人塞的丝带,明丽的橙黄,还印着行粗体西班牙语,“这句什么意思?”
“青年应当参加大众革命党。”
“哈?”李枳瞪大眼睛,“我靠,这边可激进了,可得摘下来别给人盯上了!哥你也摘!”
“小橘太好骗啦,”黄煜斐忽然笑了,他握住那手腕,看丝带迎风飘,和自己腕子上那条湖蓝色的一样,他觉得心情也跟着亮了,“其实是一行诗,他们国宝诗人何塞席尔瓦写的。”他不急不缓地照着那西语念了一遍,卷舌和鼻音很好听,又道,“这句直译过来是――‘睡在你眼中的沙漠里’。”
“你手上这句呢?先念给我听听。”
又是一句优美的西语,就在耳边,李枳发觉这语言有种音乐性,跃动的,流畅的,确实很适合用来念诗,紧接着又听到,“‘沙漠罕见下雨,云一旦落下,便是倾盆。’大概这样,”黄煜斐轻声解释,“上下相连的两句。席尔瓦为数不多的情诗。学拉丁语也要学的经典内容,本质上都是一个体系。”
“这边人还真浪漫,”李枳怔了怔,不再继续抽烟了,他去啄黄煜斐的嘴角:“你咋知道这么多呢,哥,我就知道一点,你眼里也是有沙漠的,让我睡睡呗。”
黄煜斐被他弄得耳尖发红,当然不是因为船舱口偷偷围观的几个亚裔服务生,而是因为李枳这模样太烂漫。在逗自己开心吗?黄煜斐想,总之很受用就是了。他半天才说出一句:“那约好了,下雨也不叫醒小橘。”他看见李枳笑时不怎么整齐的白牙,在风最大的时候抱住了他,粼粼的海面上隐约映出海鸥的倒影。
小岛还真就是私属的,用“Hazelle”命名,听来像黄煜斐母亲的名字。更加出乎李枳意料的是,此地基础设施健全得很,码头边上居然还有星巴克和赛百味。巴掌大的地方,柏油路是簇新的黑,沿路是商场、医院、剧场、赌坊,最多的是酒吧。远处绿树掩映间,遍布颜色各异的小矮楼,漂亮的方形屋顶,层层相垒,看起来像是民居,又像是度假区。
走了没两步,一辆老式林肯就把二人拦住了。来接他们的是一个花白胡子小老头,很庄重地穿了整套西装,他说粤语太快,李枳听来费劲,他说西班牙语李枳更是发懵,但他显然对驳岸的这两位热情十足,下车没废话几句,一见黄煜斐居然就眼泪婆娑了:“小九少爷!”这话李枳听得懂,他看见老头想拥抱又似乎不敢的样子,看见他抹着眼泪帮黄煜斐提行李,又立刻被黄煜斐礼貌地拿了回来,塞进后备箱。
“我爱人,李枳,”黄煜斐不急着进车,介绍道,又转脸冲李枳笑,“这位是管家,姓何,这些年一直是他在这边帮我们经营生意。”
老何不好意思地咧嘴笑。
黄煜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和他握手:“一个荒岛,现在开发得这样好,何叔叔一个人,非常辛苦。”
“不苦,不苦!夫人叮咛我的,替主子看家嘛,”老何咕咕哝哝,还在拿手帕点眼泪,罢了又用看自家少爷的那种眼神盯着李枳瞧,频频点头,缓速道,“李先生!久仰,久仰。”
“何叔叔好。”李枳和他握手,又被黄煜斐牵着坐进了后排车座,看老何激动万分地跟棕色皮肤的司机叽里呱啦什么。“我结婚他比我还激动,你看,昭告天下呢,”黄煜斐贴在李枳耳边,“年轻的时候他可喜欢我妈妈了,单恋还不敢承认。”
车座皮子很软,李枳陷在里面,哈哈地笑:“这地方都是他弄的?单恋伟大!”
“其实是阿姐在管,成形之后就不经常照顾了,”黄煜斐揉着他的头发,“度假村的生意还是太小,但这也是维持这座岛不荒废的最好办法。”
“反正,人家给你干活,见你跟老臣见了太子似的。咱尽量对人热情点?”
黄煜斐点头默认,又问:“那小橘是什么,皇后?”
“这辈分不对吧!”
“因为我不是什么太子啊,”黄煜斐眉眼弯得很倜傥,却又认真,“这座岛现在是我的。”
“哦,我哥原来是皇上,”李枳眨了眨眼,“可我不想当皇后,听起来总觉得你要养一大堆妃嫔。我要当就当……你妻子,你丈夫。都是我。”
黄煜斐哈哈大笑起来,又亲他一下。老轿车开在拥挤却琳琅的商业道上,让人有种身处五十年代胶片电影的恍惚。片片阳光漏过高大的棕榈,淋上路边喝酒的游客,潮湿的风把他们吹得微醺。
全岛的最高处立着一个玲珑雪白的小教堂。关于婚礼的过程,其实没有太多可提。是个蔚蓝的晴日,俯瞰铺展林间的小路和屋顶,只觉得闪闪发光。由于戒指早就交换过,老是摘下来再戴上反而不吉利,于是他们交换了一条花带――当地人热爱手制彩色丝带,而花带正是由大朵的花和丝带组成,浓郁芬芳,象征炽烈与忠贞。教士念完关于“贫穷富有疾病健康”的问话,两人立下“我愿意”的誓语,随即互相套上花带,宛如献进哈达。李枳得踮脚,甚至快笑场了,黄煜斐也笑,若不是在拉美,他都错觉接下来就要跳草裙舞了。
于是他们长长地接吻以堵笑容,以示庄重,瞥见彼此身后彩色玻璃透进来的阳光,唇舌越发难分,却见老管家在下面的长椅上哭得泣涕涟涟。
老何颇成体统地打了领结,刮了胡子,梳了油头,哪怕新婚的二位只是简简单单地穿了白衬衫,下面的半腿裤有着色彩鲜明的印花,再配两双情侣板鞋――还真是来度假的。
于是老何边哭边回忆触不可及的初恋,心想:夫人安心吧,少爷现在很开心。
婚礼过后倒是热闹得很。由于全岛醒目处全部用各国语言标了“岛主新婚,全线消费免单三天”的告示,限定上岛的1000个游客,每一个都对这位年轻的“岛主”充满好奇以及突如其来的短暂爱戴。包括李枳也觉得“岛主”这称呼够中二,“一股金庸味儿。”他在一片陌生簇拥中,跟黄煜斐说。
他们周围是发泡香槟、热带水果、奶油甜品,耳边则是弗拉明戈吉他弹出的探戈节奏。一群素昧平生且颜色各异的人正为他们的结合狂欢鼎沸。黄煜斐则旁若无人地拥着李枳,手掌在他后腰游移,滑到臀部暧昧地掐揉,“什么时候穿裙子和我跳支探戈?”他贴在他耳边。
“你可能得先教会我该怎么跳,”李枳也旁若无人地吮他下唇,亲昵地蹭他的脸,“而且,咱得挑个没人的地方吧。”
只能怪加勒比的日光太燥,黄煜斐一听这话,就心血来潮地拉着“新婚妻子”跑路了。他们逃离人群,在海滨大道飞驰。李枳一直笑,脸红透,说了句“刚才那哥们的琴不准,估计四弦松了”,然后便站起来,钻出敞篷一遍遍大叫:“老子结婚啦――我,李枳,和黄煜斐,正式结婚啦――”
急速而过的长路把他的声音拉得好远,瞬逝的、连绵的,犹如重唱,旋即这叫喊中掺进另一位的笑声:“全宇宙都来给我们祝贺!”
他们被洋流的浪漫浸透了,胡闹得像两个醉生梦死的孩子。
跑路的目的是为了回家,回家做什么,无休无止地缠绵。“该入洞房。”黄煜斐在日光朗朗的大白天理直气壮。那是栋年岁不小的三层别墅,白墙蓝瓦,通透明亮,大块玻璃外的细白海滩上一个脚印也没有,因这片区域连浪潮都只属于这栋房子的主人。
几位菲佣很知趣地回避了,黄煜斐心擂如鼓地牵着李枳在门廊间穿梭,来到幼时的房间。他先前怕那种陌生感,怕触景生出扫兴的纷杂感情,而今他一握李枳便心知这是乱操心。已逾十年过去,这里仍然整洁如旧,一张水床至今也没瘪下去。又得感谢老何的兢兢业业。
不过床角上还放着罗斯福熊和蜘蛛侠玩偶,显然曾受黄大少爷的疼爱。床面颠簸,李枳正被干得水乎淋拉,恍然看见它们盯着自己,面色不善似有嫉妒,立刻觉得背德感和羞耻感一同袭来,一边自骂神经质,一边被刺激得直打激灵。
“小时候基本每年都会来,多数是北半球的冬天,”休息间隙,黄煜斐拥着赤裸的李枳,在波动的床面上轻晃,“这座岛是妈妈的结婚礼物,她很喜欢,说要等我结婚时送给我。现在她也算等到啦。”
李枳不愿让他老是揪着心往那处回忆,便岔开话题问:“那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在这张床上抱着个男人做爱呢?”
“才几岁,根本不懂做爱是什么呀,更不懂两个男人可以相爱,”黄煜斐轻笑,“小橘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性向的?”
“很早吧,大概是初中?”李枳被黄煜斐圈在腿间,一下一下地踩他脚背,“有姑娘跟我表白,要和我接吻,我觉得非常恐怖简直想逃进厕所隔间再不出来。但平时做朋友我是可以直视她们的。”他往身后人怀里又缩了缩,“还有一个原因,我对爱情的最初构想就是包容。又琢磨着谁能包容我,谁能把我稳稳当当地接住,肯定不是女孩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