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赐死风柔!”韦太后厉声道。
“孩儿……其实并没有赐死她!”元幼祺迎着韦太后的注视道。
“没赐死?呵!怎么说?”韦太后紧盯着元幼祺的眼睛。
元幼祺毫不回避,坦言道:“风柔随在孩儿的身边将近二十年,可曾过过舒心的日子?纵是她倾心孩儿,但孩儿对她,只有敬重之义,并无半点儿夫妻之情!”
韦太后听到此,神色越发凌厉起来。
元幼祺又续道:“母后盼着孩儿与风柔能在一处,但孩儿至多只当她是姐姐一般,旁的,便没有了。她如今才刚刚过了三十岁,难道后半生就要在这宫中蹉跎吗?还是,母后觉得,日子久了,孩儿便会对她动心?”
“你……”韦太后急恼道。
“母后息怒!”元幼祺道,“孩儿已经与她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却仍是无法对她动心。纵是再过上十几年,孩儿依旧无法对她动心……”
你就只对那个女子动心!冥顽不灵!韦太后心中暗啐着。
只听元幼祺又道:“孩儿怜她,不忍她再如此下去,便命连襄备下了能够使人暂如死人的药酒,风柔饮下之后,便会气息全无,身体冰冷,一如死人。孩儿再命人将她悄悄地送到宫外,由着她江湖逍遥过活去。”
“皇帝思虑得倒是周全!”韦太后冷呵。
元幼祺自是听得出其中的忿意的,恭敬道:“孩儿不敢称思虑如何周全,只是想着,若易地而处,我为风柔,这些年心中该有多苦?”
“送了她出宫,皇帝也没少搭上银子吧?”韦太后哼声道。
“风柔这些年存了些体己,孩儿都替她转出宫去,加上孩儿所赠,足够她后半生衣食无忧了,”元幼祺顿了顿,又道,“如此,也算稍稍对得住她这些年为孩儿荒废的岁月……孩儿想着,若是母后做这件事,也不会亏待了她的!”
“呵!你倒是想把哀家的嘴封上了!”韦太后瞪她。
元幼祺忙赔了笑,想说“母后心地良善,定也同孩儿的心思一般”来着,突的,她被韦太后的一句话冻住了笑容――
“那么,唐易呢?皇帝又如何说?”
元幼祺脑中“嗡”的一声,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僵硬难看。
“唐易……孩儿深觉她的性子,并不适合在朝中为官,是以,便打发她辞官了。”元幼祺边说着,边紧盯着韦太后面上神色的变化。
“只是不适合在朝中为官吗?”韦太后的声音危险起来,“那么之前,她替皇帝办了十几年的差事,又算什么?”
元幼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韦太后急声喝止:“宝祥!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哀家!”
元幼祺闻言,眼睛直了直。
母后这样冲口唤她,又是这样的疾言厉色,意味着真的恼了。
“母后息怒!”元幼祺颓然耷下脑袋去。
“息怒!息怒!你便只知道让哀家息怒吗!然后如何?嗯?继续瞒着哀家吗?”韦太后越说怒意越甚。
“哀家还没老到糊涂呢!皇帝就要在这宫中胡闹起来了吗!”她又高声道。
“母后,孩儿没有胡闹!”元幼祺不服气,也高扬了声音。
韦太后的脸色白了白,被她陡然拔起的声音气得,恨得右手食指扬起,一指她的脸:“纵容你的妃子和你的臣子私.奔,皇帝倒是说说,这算哪门子的不胡闹!”
元幼祺被自己的娘点指着质问,顿觉胸口酸涩得厉害,连鼻腔都酸了起来。
许多年积攒下来的委屈,一股脑地崩泄而出。
她突的撩起袍襟,“扑通”一声跪在了韦太后的面前。
韦太后被她毫无征兆的一跪惊得一诧,困惑却仍气恼地怒视她。
元幼祺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仰着面,对着韦太后,痛声道:“孩儿要说的话,照理说,本不该说,是不敬,是不孝……但母后说孩儿胡闹,孩儿却觉得十分委屈,孩儿不得不问问母后……”
“你想问什么?”韦太后音声发颤。
元幼祺将嘴唇咬得泛白,琥珀色的瞳子中泪光闪闪,仿佛将要滴下琥珀凝脂一般。
“孩儿想问一问母后,昔年您向全天下隐瞒了孩儿的性别,直至如今,孩儿都不得不以男子身份过活,算不算胡闹?当年您为了报勇毅侯之仇,不惜以己身引.诱先帝频频中.毒,以至最后先帝……救无可救,一命呜呼,这又算不算胡闹?”
韦太后听罢,整张脸都失了血色:“你……你在怨恨哀家吗?在威胁哀家吗?”
“孩儿没有!”元幼祺凄声说着,“咚”的一个响头磕在了地砖上。
“母后是孩儿一生最大的贵人,是孩儿一生的恩人!若没有母后,孩儿的小命儿早就断送了,哪里还能如今贵为大魏天子?”元幼祺说着,两行泪水顺着伏在地上的脸颊滚落在了地砖之上。
韦太后听她语带哭腔,心尖儿上也疼得厉害,想要拉她起来的手不自控地伸了出去,又如突然被雷击中一般缩了回来。
只听元幼祺仍泪戚戚道:“孩儿从没有怨过母后;先帝作孽,那样的结果,也是他自作自受。孩儿方才那般质问母后,是大不孝,孩儿该死!可是――”
她话锋一转,又道:“孩儿如此问母后,只是想请母后设身处地一想:世间人何人活得容易?难道就因为曾为天子妃,就该一辈子守着这份无望的感情,直到孤老终生吗?难道就因为曾为天子臣,就不可以在归隐之后,与在世人眼中已经死了的人相谐连理吗?”
“她们是……”
“母后是想说,她们二人皆为女子吗?”元幼祺突然抬头,直看向韦太后的眼中。
韦太后被她眼中跳动的辉芒耀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明明她的额上方才重重磕下头去的青痕还在,而她的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可是,她在说到“她们二人皆为女子”的时候,眸中若有星子闪烁。
韦太后的脑中立时映出顾蘅的脸来,一个大胆而又可怕的猜想在她的脑中由模糊而成型。她极想立刻唤来潘福,问个清楚。
在她怔忡的当儿,元幼祺又续道:“她们既然彼此相许,是男是女,母后觉得,重要吗?”
“皇帝想要借此铺垫什么?”韦太后忽道,更俯身过去,逼视着元幼祺。
元幼祺被她问得一愣,脑子就转得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