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宁城旧事(五)
方晨霖在宁城的新宅是郊外的一座洋楼,里面都是拜占庭式的家具,或许是在哈尔滨时间长了,沾了点苏俄的旧俗。
门被他粗暴地踢开,家里的仆人都吓了一跳,毕竟他一向以亲和的形象示人,这等气急败坏从未出现过。
张聿泓活得挺好,眉目间什么变化也没有。被那人淡淡地看了一眼,他就慌了神。强装淡定地讽刺几句,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言语之间,那个好看的男人对他居然还显露出几分关心,让他产生一种可笑的错觉――当初拿着刀要置他于死地的事根本从未发生过。可怎么会弄错呢?那个家丁的脸他都忘了,却清晰地记得真相后的绝望和那一晚霜刀一样的寒风。
本来以为会冷静地面对张聿泓,措置裕如地远远睥睨。想不到的是,那个人还是轻易地就拨弄了他的心弦,乱弹一气。
方晨霖一脚踢翻了茶几,上面的英式茶具惨遭主人无端的坏脾气,碎了一地。仆人们噤若寒蝉地远远站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收拾。他泄气地坐在偌大的客厅里,孤孤单单的呜咽着,看着十分可笑。
次日,张聿泓拜访姑父、姑母的同时,见了周珩。表弟既不从政,也不经商,还放弃了一直以来的医疗事业,整日不知在胡搞些什么。
“小珩。”
“哥,你……”周珩担忧地看着他,“昨天没睡好吗?”
“我见到方晨霖了。”
“哦……”
张聿泓了然地看着周珩,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周珩有点愧疚似的,不敢看他,“对不起,哥,他不让我告诉你。”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周珩顿了顿,“哥,你喜欢方晨霖的吧?”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早就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只是懒得确认罢了。”周珩笑了笑,在书房里无目的地转悠着,“好好的,他怎么就跑了?”
“想解脱吧。”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因为失望。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那年对晨霖的那顿毒打,舅舅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知道了什么吗?”
“过去的事情就别说了,爹都去世了。”
“可是晨霖他在怨你啊,哥?你感觉不到吗?”周珩担忧地看着他。
“他怨我是肯定的。”张聿泓安抚似的看着周珩,“现在他是跟许昊在一起吗?如果是的话,也挺好的。”
“我没听说。”周珩明亮的眼睛盯着他,叹了口气,“也许吧……我没问过。你其实应该跟他解释清楚的。”
“错了就是错了,没必要给自己找借口。”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要是因为结婚生子的事情怨你,早就该走了,为什么过了那么久才突然消失?”
因为自己赶迫不及待地赶那人走了。张聿泓当时太害怕了――父亲随手便可捏死方晨霖,易如反掌;而且许晔也知道了,看不见的暗处方晨霖时时有危险;怪只怪当时的他还没有强大到能许方晨霖一个周全。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那人上了火车没多久,就失踪了,从他的世界里,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张聿泓认清了一个事实――“也许他彻底对我失望了。”
“我所了解的方晨霖,还不至于这样。”周珩看着他,肯定的语气。
从周家出来,脑中盘旋着两个截然不同却顶着同一副面孔的形象交叠着、冲突着。晚宴上的方晨霖,冷淡的、乖张的、刻薄的,可再怎么样,也是方晨霖,是他的爱人,唯一爱过的人。
支开司机、随从,张聿泓一个人去了聚客楼――记忆中的那些日子,他和他常去的地方。那人不胜酒力却贪吃好酒,往往自不量力又惹人无奈。方晨霖消失后,他买下了这个酒楼,贪心又幼稚地希望他们所有的回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属于他。
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借酒消愁都是骗人的。本来隐隐的痛,膨胀着,无尽放大,填满了整个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夜晚的古陌口空空荡荡,那年中秋的繁花似锦因为频繁的混战早已不复存在。张聿泓站在路中间,抬头望着那一弯蛾眉月,终觉得前程往事过眼云烟一般,早就物是人非。
也许是离开的时候,告别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去,不再给那人添堵。
次日醒来,张聿泓命人打听了方晨霖的住处,登门拜访。经历过离别的人都知道告别的重要性。四年前,方晨霖不告而别,而四年后的今天,他做不到离开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
在豪华到几近奢侈的客厅静候了一个时辰,方晨霖穿着睡衣,缓步从旋转楼梯上,闲散地下来。
“我说谁呢?原来是少爷您啊。”
尽量忽视青年语气里的恶意,张聿泓起身,给予对方最大的尊重。
“叨扰了。”
“有何贵干?”方晨霖并不正眼看他,优雅地喝着仆人端上来的咖啡。
“方晨霖……”
青年闻言皱了皱眉头,不悦地打断他:“有话快说,我没工夫跟你在这儿墨迹。”
“我准备走了,离开宁城。”疏离和冷漠往往是最伤人的,张聿泓压下心口的钝痛,认真地、有礼节地好好告别。
方晨霖露出惊讶的神情,急促道:“去哪儿?”
“去香港,或者是泰国。”
青年突然起身,背对着他,就像四年前那样,不敢看对方的脸,只留一个背影。许久,方晨霖口气轻松地说:“那喝一杯吧,庆祝你的离开。”
“方晨霖……”张聿泓调整好呼吸,在告别的时候,把该说的说清楚才对,“过去的事情对不起。看到你现在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方晨霖冷笑了一声,“我能混到这个地步,你是万万想不到吧?”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聿泓,饱含怨念似的。
“这倒没有。其实我一直知道你是有能力的,在张府只是管账反倒是委屈了你的才华。所以当年,我才想让你去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