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路迢迢(1)
冷静下来后,阮棂久非常确信唐少棠在回望时瞧见他了。
可不是,他这么一个大活人,走在同一条队伍里,但凡长了眼睛,想看不见都难。
奇怪的是唐少棠分明看见了他,脸上却没有浮现任何显著的表情,既没有先前那般杀气腾腾,也没有露出半分怨恨悲痛之色,他的视线似乎只是极轻地掠过了自己,与无意间扫过任何一片落雪一般并无区别。
没有停留,没有情绪。
“……”
这一刻,阮棂久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若是非要他举例来形容此刻的感受的话……他有点想吐血。
从饮酒刺激体内蛊毒发作算起,延至与婵姨唐少棠两位高手接连交手,时间尚未过去太久。任他阮棂久骨骼清奇内功深厚,该受的反噬与该遭的罪一样没少地积攒了下来,他若不尽快伺机调理,后果终将在他身上逐一显现。
阮棂久偏头轻咳一声,咽下口中的腥甜。他估算了一下时间,满打满算还能撑个四五天。再之后若还不能闭关调理……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阁主,老朽有事相商。”队首的蓑衣翁和气地朝阮棂久招招手,紧跟在他身后的属下立刻自觉朝两边退去,排在后面的人也挨次一一效仿。队伍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的潮水一般,退向两侧,给阮棂久让出一条道来。
前一刻还藏在队尾遮遮掩掩的阮棂久,后一刻就失去了人群的屏障,无处躲藏。
他孤身立于风雪,愣了愣神,随即便自嘲一笑迈开步子。
某人的家他毁了,人也打了,财物更是一并劫了。
事到如今,他还怕什么?
怕对方寻仇?
怕对方怨恨?
寻仇是早晚的事,至于恨……
早就恨上了罢。
越过人群的时候,阮棂久想。
他终究是做不成阿九的。
他是无寿阁的阁主,而无寿阁的阁主,也必须是他。
……
唐少棠被蓑衣翁的人缴了剑,也自觉站回了俘虏的位置,他始终微微低着头静立在旁,听着踩雪的脚步声,咯吱咯吱,步履越发清晰。
终于,一抹黑色的影子,从眼前的雪地路过,带起凉凉的风。
唐少棠在凉风中屏息了一瞬,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反复回响在耳边。
那声音来自面具后的霓裳楼楼主。
那声音如一团黑雾,在他心中逐渐积聚沉淀。
――杀了无寿阁阁主。
他在凌冽的寒风中抬起头,望向阮棂久一晃而过的背影。
望向他迟迟没能完成的任务。
他想:这是他最后的任务。
……
蓑衣翁找阮棂久来,是为了商议一件事――同行。
按照原先谈拢的安排,蓑衣翁与无寿阁的合作只到出雪域迷阵为止。
这之后各取所需各奔东西,来日相见,可另觅合作机会。
但他现在改主意了。
他池峰岚从一个光明磊落的剑客,跌入人生的深渊谷底,在泥沼里混迹多年,亲历过数不清的劫难与屈辱,一双清亮的眸子早已浑浊不堪,再也看不见世间美好,却能一眼窥探出别人的破绽与可乘之机。
此时此刻,他惊喜的从无寿阁年轻的阁主身上找到了破绽。
这个破绽就站在俘虏之中,是个活生生的人,名为唐少棠。
蓑衣翁:“阁主既与我等同路,不妨继续同行?”
阮棂久事先说过要去城里安置财物,蓑衣翁则向来行踪不定,同不同路他说了算。
阮棂久:“同行?”
他正打算找个机会向蓑衣翁旁敲侧击下唐少棠的身份,蓑衣翁的提议可说是正和他意。
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池峰岚与唐少棠这对父子的家事,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阮棂久留了个心眼,故作推辞道:“你我各有事忙,不必了吧。”
蓑衣翁摇了摇头,笑问:“阁主可是忘了与老朽的约定?”
阮棂久:“?”
霓裳楼的楼主已经交由他处置了,怎么又提约定?
蓑衣翁喃喃道:“人归我,物归你。这人……”他抬手扫过身后霓裳楼的弟子,视线状似无意地在唐少棠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若是现在都归了我,谁替阁主你搬运财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