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久等了
或许是林江宇觉得那日自己和张成和吵得太厉害了心里有些愧疚,所以他在山上捉了些野鸡野兔子,架火烤好装在食盒子中,和南遥一起送到了张成和那里去。
张成和摸着花白的胡子颇感欣慰地笑,像是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过一般拉着二人进屋坐下,掏了两坛子陈酒出来偏要二人陪着他喝。
林江宇和南遥都未推脱,彼此相望一眼坐于桌前,野味酒水摆了一桌,虽然只有三人但笑声闹声不绝于耳,也算是热闹。
林江宇扯下一条野鸡腿放在张成和的碗中,笑道:“先生,您多吃点儿,不然以后骂我都没有力气。”
张成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是笑着的,说道:“你小子以后少气我比什么都强。”
“是是是。”林江宇又给他夹了一块儿鸡胸脯,“您老放心吧,以后我保准不气您了,乖乖听您的话。”
“这话你说了不下百遍。”张成和挑眉道:“你觉得我会信?”
林江宇吐了吐舌头,“那您还是吃肉吧,吃肉。”
“你小子哟。”张成和用筷子尾巴去敲林江宇的头。
南遥没怎么吃东西,端着一盏热茶在旁边默默地瞧着,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是此刻挂在墨色天幕中的月牙。
张成和偶尔向南遥瞟上两眼,又举着酒杯独自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了。
第二日晨起薄雾未散之时,张成和便离开了武当山,自此,消失在文人墨客的视线中,在这江湖中,似乎除了丁醉猫以外再也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丁醉猫将张成和留下来的一些话以及他年少时的过往全都说给了林江宇听,林江宇后来在玄天玉虚宫门外放了一盏孔明灯,遥以寄托思念与祝福。他希望那往日大大咧咧的花白胡子老头真能再度倾洒他心中的深情,更希望他所做的决定为时未晚。
“自然是不会晚的。”南遥搂着林江宇的肩,仰头望着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天际的一盏孔明灯轻声说道。
林江宇微笑颔首,南遥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深信不疑。
心之所向,永远都不会晚。
林江宇也许从没留意过,张成和与他南北往来走过那么多地方却偏偏每次都要绕过泗水。只因为在泗水野村,有个人说过要一直等着他。
张成和爱过这个人,也负过这个人,阴差阳错的误会使得二人就此擦肩。面对菁菁,张成和向来心里有愧,于是为了能让菁菁不再为他这么个混蛋伤心,他选择浪迹山河,选择淡忘世事红尘。
但那一张如灼灼桃花的面孔,却从来就不曾从他的记忆中抹去。
纵然这张面孔最后被岁月雕刻,纵然当年的如瀑青丝已经换成了白发,张成和望着那个伸手摘花略显佝偻的背影还是笑了起来,一如当年那个傻里傻气,望见菁菁便眉开眼笑的少年。
只是此刻,张成和觉得自己老了,老得没了当年的意气和魄力,老得他望着这个背影却无法开口唤她的名字。
伸手摘花的那个人在张成和最踌躇的时候转过身来。她的手中捏着一朵半开的桃花,她的眉目间映着桃花淡淡的粉红色,连堆叠的皱纹中都满是生气。
忽然间,她手中的桃花无声掉落在地,刚刚眼中的温柔被惊愕取代,两行泪水继而滚落。
“菁菁......”张成和终于开口呼唤,声音颤抖着,像是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对不起,让你等了太久。但是还好,让你等到了。
春天向来短暂,不知不觉间,知了都开始叫了起来。武当剑观的宴饮在暮春时节总算是快要结束了,四方侠客难得齐聚,此刻都在抓紧最后的几日把酒话别。
薛元这几日被宴饮弄得疲惫,心里又极为怅然,倒不是为别的,只因丁醉猫前来与他辞别。薛元自然知道自己留不住丁醉猫,但听他说出“辞别”二字的时候心里却还是像什么东西被打翻了一样不舒服。
“什么时候走?”薛元站在阴阳殿前,一身衣袍白得发亮,负手冷着脸问道。
丁醉猫撇撇嘴:“说完这几句话之后。”
“嗯......”薛元暗暗攥了一下拳头,面色却依旧不改,“这么着急?”
丁醉猫不答,灌了自己一口酒,微微蹙起如墨的眉。
薛元不知是不知自己眼花了,他竟在丁醉猫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暗淡。
“这回你又要去哪儿?”薛元接着问道。
“西北吐蕃。”丁醉猫嘟囔着说道:“此去路途遥远,真不知要走上多久。”
薛元垂下头,他了解丁醉猫,知道他的一生离不开琴,离不开酒,他若是不将天下琴谱搜罗一遍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是天下之大,何时才能有个尽头?薛元不知道,他觉得丁醉猫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某一天丁醉猫觉得累了、倦了的时候才会停下来吧,不过,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薛元不愿再去想了,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自怀中掏出了两张泛黄的古纸,递到丁醉猫的面前,说道:“我欠你的两张琴谱,如今原物归还,你可要保管好。”
丁醉猫见了那两张琴谱,淡淡一笑后却没接过,而是说道:“你且留着吧,放在你这里我还是比较安心的,若我某日需要了,再来寻你拿。”
薛元两指捏着琴谱愣住,堂堂武当剑观的观主失神地愣在阴阳殿之前。丁醉猫轻点了一下薛元的脑门才让他回神。
“薛元,你屋里的瑶琴原来有些走音,我给你调好了。琴这东西也是有情绪的,要记得好好与它相处。我便先走了,来日再会。”丁醉猫说道,将酒葫芦中的酒晃得哗啦作响,云淡风轻地一笑,洒然而去,来去之间,竟只带着他那个宝贝酒葫芦。
“记得回武当山看我。”薛元忙向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老醉猫未做回应,背影消失在夕阳晚霞中。薛元却在阴阳殿前默立良久,傍晚的风吹鼓起他纯白色的衣摆,身后负着的长剑上,剑鞘上的金色云纹发出淡淡幽光。
宴饮的最后一日晚间,武当剑观供足了酒,连薛元都喝得有些醉了,他这等常年习武之人竟也会微红着脸脚步飘忽。四方来客嘴上未说,心里却深觉这样的薛元极为有趣,在他的这般醉态下,参与宴饮的人也渐渐大胆了起来,吵吵嚷嚷行酒划拳,本着汇集宾友的武当宴饮在这一晚成了市井间的吵杂酒肆。
薛元半醉半清醒间,也知道宴饮已经变成了酒友集会,但他并未也不想阻止,只是笑眯眯地和他们学着行酒令,难得一醉,不如醉得开心一些。
只是苦了剑观里的几个弟子,他们整日清修,哪里见过自家观主的这般姿态,一个个地小心围过去,不敢劝也不敢碰,面色凝重地立在一旁看着薛元和他们猜拳罚酒。
此事,后来成了江湖上的一方笑谈。
那日的玄天玉虚宫烛火明亮,热闹非凡,但在剑观的另一处却是灯火阑珊,寂静安然。
这一处的小院子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夜晚也有几只彩蝶在院中飞舞,蝶翼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月光,显得灵动而玄幽,似仙似幻。
屋内烛火昏黄,桌上的香炉中燃着一小块沉檀,飘渺青烟自香炉中升起,如丝如缕,淡淡的檀香味道在屋内弥漫开。
这里可以隐约听到玄天玉虚宫的喧闹声,只是那声音像是远处的闷雷,呜呜嚷嚷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