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黎莫原以为像顾与杰这样常年呆在城市里的孩子会比较娇气,没想到他很快适应了田园生活,帮奶奶做做事,唠唠嗑,很快成为奶奶的新宠。反倒是自己懒懒散散,遭到奶奶一阵嫌弃。
黎莫:“……我难道不再是你亲爱的大孙子了吗奶奶?”
过了几天,顾与杰看家里很多东西都快用完了,奶奶腿脚不方便,村上小店卖的又不全,于是提出干脆帮奶奶去镇上采购东西。两个人认认真真清算了家里缺的东西,骑上院子里的老式三轮车,浩浩荡荡地往镇上去了。
镇上离村里不远,大概三四里路。天热得几乎要把人融化,一路贴着树荫走,还是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蝉鸣声聒噪,空气里有成熟麦子的香气。两人一人戴着一个草帽,黎莫坐在旧三轮的拖斗里,顾与杰在前面骑得满头大汗。他突然想起老电影里的人力车夫,想到顾与杰穿着白汗衫,搭一条毛巾在脖子上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与杰:“我这么辛苦地蹬车你居然还嘲笑我,你还是人吗?!”
黎莫表示深切的忏悔。
“要不我来骑车?”
“不了,我可以的。”顾与杰头也没回。温度高的吓人,连吹来的风都是灼热的。黎莫光是坐着衣服就已经湿得粘在身上了,不免的终于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要不我下来走走?”
“坐着。”
黎莫怏怏闭了嘴。
乌龟爬一般行进,经过上坡的时候黎莫还是跳了下来,帮他推了一把,到了下坡才飞身跳上拖斗,仗着没人站在拖斗里扶着顾与杰的肩膀,轰轰烈烈地从坡上驰骋下去。一辆旧三轮硬生生被两人玩出了飞车的味道。黎莫觉得自己越来越幼稚了,大概是无可救药了。
一路风风火火的到了镇上,三四公里的路程竟然花了近一个小时,期间还把提着麻袋走在大太阳底下的老爷爷送回了家。谢绝了老爷爷在他家坐坐的邀请,黎莫心里装满了助人为乐的喜悦。
顾与杰看着黎莫傻呵呵的样子,笑道:“你看,你不是也挺好的。”
黎莫:“那可不。我什么时候不好了。”
“你刚转来的时候,就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
黎莫愣了一下。刚转来的时候?想起来似乎是格外遥远的事了,但那确实又仅是在三月。有太多东西在这四个月里悄然改变了。
“你看现在多开朗,多招人喜欢,还是多亏了我这个同桌。”
黎莫锤了一下他的脑袋:“你都把我变傻了。”摸摸手上,一手的汗。
看在一路辛苦的份上,黎莫买了两瓶水,两个冰激凌,又买了点湿纸巾,两人在路边稍作休整。他很喜欢看顾与杰喝水,上下滚动的喉结有种说不出的性感。汗水顺着喉结流进衣领里,让他想起刚认识顾与杰的时候他就常打完篮球这样灌可乐。
顾与杰一手拿一瓶矿泉水,一手咬着冰激凌,腾不出手来。黎莫只好拿着湿纸巾帮顾与杰擦汗,擦着擦着又觉得这样过于暧昧,大街上人看他们的眼光好像都不对,尽管大热天街上也没几个人。黎莫浑身不自在,手上动作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
顾与杰瞪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下,然后闭上眼把脸凑到他面前。
唉,服了你了。
黎莫继续帮他擦汗。
在各种大小超市杂货店逛了一下午,大包小包装满了车斗。顾与杰还是坚持不让黎莫骑车,只让他看好后面的东西。按照清单采购好东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如烈火,晚霞如彩绸。
披着晚霞回到了家,一身疲惫,吃了晚饭便没有出去浪了,早早洗完澡窝在床上看电视。黎莫抱着枕头靠在床头,听顾与杰在给他爸妈打视频电话。镜头给到黎莫,黎莫只好对着镜头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
三个人的脸撑满一整个屏幕,顾与杰靠在他旁边,跟爸妈说着这几天发生的趣闻,又突然想给爸妈看一下黎莫奶奶,抱着手机去找奶奶了。
回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黎莫窝在床上不说话。
“你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来到这里好几天了,顾与杰几乎每天给家里打一个电话,而黎莫还没有打过。
“我……没有这个必要。”黎大海不知道忙不忙,妈妈……
他想起那天被自己挂掉的电话。
“顾与杰,你说什么情况下,一个妈妈会离开和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孩子呢?”他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和别人说起这段他自己都不愿再回想的经历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情绪。而现在却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可能是从小缺乏安全感的原因,离开他的旧桃源,被丢在陌生的钢筋水泥的城市里,那个女人曾是他的唯一,而如今却又将他抛弃了。也许是该控诉,也是是该怨恨,可当他想起她的时候,脑海里却都是无关紧要的片段。
放学的时候他坐在妈妈自行车的后座,两只小脚晃啊晃。风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翻起妈妈的衣角,地上的落叶打着旋。有其他的单车晃晃悠悠的从身边骑过去,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抓好了。”拐弯的时候妈妈说。他搂着妈妈的腰,肉肉的,很柔软。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一不小心就说多了,毫无保留地全都说了出来。直到所有的故事都说话,他也没有悲恸,反而是一种平静,像是婴儿浸在母亲的羊水里的那种平静。爸妈明明已经离婚,但在几个月后的今天,当他将所有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这件事仿佛才真正迎来一场终结。就像是以前有一段时间班上女同学之间流行青春疼痛文学。大概是每个人的青春里都多多少少夹杂着一些疼痛的元素。多年以后,他逐渐了解到,所谓疼痛青春,不过就是那时自己的世界太小,所以每一件事都显得很大了。因此那些以后看起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在当时却是真真实实地刺痛着自己,成为使他辗转反侧的那一颗豌豆。成长的过程是个破茧成蝶的过程,他做了很久那只不愿破茧的蝶。
顾与杰沉默了很久,说:“一个母亲可以决绝地放弃自己原本的生活,离开她的孩子,去开始新的生活,那她之前一定过的不太幸福吧。她是个勇敢的女人,能最终选择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下去。一个人首先要爱自己,才能去爱人。你有没有想过,决心去追随自己想要的幸福而非将就着度过一生,这对一个年过四十的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空气变成了平静的水,点点涟漪从顾与杰身边漾开。他忽然有种抽离感,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安静又伤感的旁观者,带着神o般的悲悯,悲悯自己,悲悯母亲。他很久都没有说话,空调温度打的有点低,他抱紧手里的枕头。
隔天,顾与杰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
电话那头怯怯地,还不敢答应一般。“……哎。小莫……”
“妈,是我。”他沉默了一会儿。“妈,你现在过的开心吗?”
电话那头的女人眼泪唰得流了下来。“挺好的……”她声音嘶哑,极力掩饰着哭腔。
黎莫心里一阵撕扯般的疼痛。黎莫想起很久之前她做的一个梦。梦里她牵着他的手路过学校门口,黎莫看着马路对面包子店。她停下来把他放在路边,买了个热乎乎刚出笼的包子。黎莫看着她从人群中走出来,从过车水马龙的街来到自己身边。她好像走了很久,走到佝偻的背,花白了头,像是不再新鲜的水果渐渐干瘪下去,等走到黎莫身边的时候已经垂垂老了,只顶到他的肩膀。而黎莫在马路这头蓦然长大。她把包子递到他手上,黎莫接过包子,牵着她粗糙的手继续向前走。
他想说的话其实还有很多,但最后都没能说出口,就像他早就知道应该牵着她得手,从寒冬到盛夏,从青丝走到白发。
妈。
你过得开心吗?叔叔对你好吗?新家还习惯吗?
你终于有了新的生活,我该为你高兴的。妈妈。我却一直没能理解你。
爸爸工作还是很忙,总是很笨拙的样子,但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和你一样爱我。
我也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伙伴。
我有了喜欢的人,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他是我的光。
我很想你,妈妈。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