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摧眉折腰侍权贵
孟白甫虽说有着中书舍人的名号,说是草拟诏旨制敕,但他阿爷最大作用便是给封王拜相、策勋授爵的诏书润笔,中书省离了他阿爷,就如同大王八离了马车,谁都能活。
孟追欢推开孟宅满是酒香墨香的房门,他阿爷似是喝了一夜的酒宿醉未醒,枕在未完的诗卷上,却又是一首写长安的诗,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阿爷,长安是诗歌的王陵,李白在几千年前就将长安写尽了。”
“蚌病才生珠,诗渐可读消雄图。我再也写不出当年的诗了。”孟白甫叹了一口气。
“阿爷暂时做不了文留千古的李白,但可以干干这润笔诏书的老本行啊。”说完就将一份诏书铺展开来,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孟白甫扫了一眼,就脸色一黑,“都说文人宁肯青山容傲骨,不予折腰侍权贵,怎么你的骨头却是断的,腰却是软的?”
“阿爷从前为谋官职,谄媚高祖贵妃的诗不是写了不少吗,你莫跟我说你当真觉得贵妃是弹琵琶的神女?怎么从前写得如今就写不得?”
“我不去侍权贵,难道要等着全家被诛九族吗?”孟追欢将那张纸拍在她阿爷的书案上,就踩在胡凳上,将披帛往房梁上挂一副现在便要上吊的样子,“李承玠入长安的那一日,我们全家都就都吊死在城门上好了,也让天下看看我们的文人风骨。”
孟白甫刹那间酒就醒了,忙将她从胡凳上往下抱,又往外喊人来,“写就写,这诏书我定写得行云流水、字字珠玉,女儿你快下来吧!”
孟追欢见他同意了便不再刺激他,只是站在一旁为他研墨。
孟白甫却未曾动笔,只是伏趴在诏书上,过一会儿便传出呼噜之声,似是醉倒了,孟追欢叹了口气,为他盖上披风,这才出了门。
这世上有人怕诛九族,自然也有人不怕,郑忍耻就是其中一位。
论天下文章,诗词以孟白甫为首,骈文却以郑忍耻为佳,连在大理寺牢狱中骂人,都要骂出“乱臣贼子,大盗窃国,奸佞宵小,宁死不臣”这样的话,非要效仿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硬是准备把自己饿死。
这人和她夫君孔文质,却大有渊源——那真是在澡堂子里遇见了都要光着身子互抽八百个耳光,再顺手将对方的洗澡水换成热油的关系。
庞涓、孙膑比不过他俩的切骨之仇,司马光、王安石没他俩政见相佐,在他俩面前牛僧儒、李德裕也勉强能算莫逆之交。
孔文质大行均输平准之法,这人就出来说“与民争利、敛财无术”;孔文质极力倡导简明黜陟,这人就说其“包藏祸心、结党营私”;孔文质劝课农桑、效法青苗,这人便说“祖宗之法,万不可废”。死对头当前,郑忍耻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大理寺的牢狱中溢出一股酸腐气息,此处虫鼠窸窣、苔衣茂长,郑忍耻却坐得好似广殿台阁、金榻玉椅。
“老母早死,妻已改嫁,儿女早夭,九族之内,只有老夫孑然一人。你们要诛九族便诛!”
啪啪啪,孟追欢连拍三巴掌,神色高傲,“老东西,你总算要死了。”
郑忍耻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呵,原来是你。孔文质这样离经叛道之人都敢殉国,老夫自然不妨多让。你不必来看老夫笑话。”
“来人呐,郑相公
对宰相的称呼。
要自裁殉国,你们大理寺的还不将白绫毒酒奉上?”孟追欢对外面大吼了一声,大理寺的人只当她是小人一朝得志便来奚落郑忍耻,自然是不会听她的。
孟追欢边拍手边在他的地牢边转悠,“郑相公啊,既然你快死了,我也不彷告诉你,你也知道,我的老情人李承玠呢,马上便要做王爷了,我们俩个你侬我侬,两厢情笃……”
郑忍耻破口大骂,“寡廉鲜耻!”
“我夫君以身殉国,可惜太液池水冷,妾身不能以命相随,”孟追欢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我自然是要继承亡夫遗志,均输平淮、贡举改革、青苗之法,我已一一向将军释明,如今正好,阻拦变法者已死,可见变祖宗之法已是大势所趋。”
“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郑忍耻手拔住栏杆向孟追欢呵道,“你为妇人之身妄议政事已是大为不妥,还想变祖宗之法?”
“郑相公,那这样吧,等你到了地府,你在阎王面前写个折子,”孟追欢又想了片刻,“不过死人似乎都是用托梦的,圣人他老人家人老了觉少,你托梦的时候别说太多废话免得说不完。”
“你不过是设法相激,让我出来为这群反贼做事!”没想到这老郑头,却没她阿爷好骗。
“我就算是设法相激,也要看郑相公愿意不愿意吗?”孟追欢伸手将笔墨纸砚放到他的桌案上,“圣人李云珞自觉德不配天已禅位给皇叔父李忧民,这继位诏书郑相公可要写?”
郑忍耻只是将头埋得低低的,说不出一个字来,孟追欢将自己准备好的食盒放在地上,转身便离去。
待孟追欢将那份由郑忍耻和孟白甫联袂所写的继位诏书放在李忧民桌案上的时候,已经是几日后了。
李忧民拿到了却未读,只是对着她笑了笑,“我这人在读书上没什么天分,就算这读了天下第一大儒的文章,也说不出哪里好的来。”
李忧民的桌案上摆了一盆花,却是未开的蜡梅,他用一把小剪子修理着蜡梅的枝叶,“长安城的世家大族在冬日里,会用肉汤养花,花朵盛开而瓶子却不会被冰水涨至开裂。我和哥哥从前是泉州卖鱼翁,才不懂这些长安城的风雅,我们只知道肉汤好喝,便将花扔了、瓶砸了、汤饮尽。
肉汤养花:用淡肉法,去浮油入瓶插花,则花悉开而瓶略无损。《瓶花谱》中所载的方法。
”
“那些世家大族暗自笑我和哥哥,卖鱼小儿不知肉汤与花瓶孰贵?我就用花瓶的碎片将他们的喉咙都割了。”
李忧民将小剪子递给孟追欢,示意她去修剪花枝,“肉汤与花瓶孰贵,不是赏花的人决定的,而是握着刀的人决定的。”
孟追欢面对着这些未开的花苞却没有动手,李忧民却伸手一扯,将花枝折断扔到桌案上,“怎么不敢剪呢?我说你们这些拿肉汤养花的人,根本就不入流。”
“荆国公夫人还是早日回家待嫁,等着做皇家的儿媳妇才是。”
“可臣却觉得,肉汤与花瓶二者却可兼得,”孟追欢对着李忧民伏拜了下去,“肉汤糜费颇多,臣家中耗费不起,但臣家中有一娴熟花匠,会于白日将花瓶置于南面临光之窗,夜中则放于床头近人,也可使瓶中之水不冻,瓶亦完好。”
孟追欢望着李忧民便道,“可见只要用对了人,肉汤与花瓶可兼得。”
李忧民却笑而不答,指了指后殿的方向,不过示意她去看看李承玠她阿娘。
孟追欢幼时与李承玠斗鸡纵马、悠游奔走,却不曾与宇文飞燕打过什么照面,只知道对方是个爱喝奶酒、吃羊肉的鲜卑女子,连带着李承玠身上都不时带着羊膻味儿。
如今朝堂上为皇后、太子一事争得风起云涌,这人却还在殿内生火烤着羊腿,烟熏火燎、肉味冲天。
孟追欢随手将花瓶递给旁边侍奉的婢女后,便挨着宇文飞燕坐下,“紫宸殿日日吵嚷,可有扰了娘娘这后殿的清净?”
“他们吵便吵,等吵出个结果来,我正好搬出去。”
孟追欢从小便在党争中长大,只知道后宫中人说话要留三分意,交由下面人揣度的,而不知世上还有宇文氏这样说话就是说话,字面意思就是字面意思的女人。
只能在心中想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上书为她们母子二人言事?还是坐山观虎斗,垂手收渔翁之利?
“李承珩一脉的官员说要请皇子珩生母尸骸入皇陵安葬、追封为皇后,是在大为不妥……”
宇文飞燕将羊腿翻了个面,叹了一口气道,“人都死了,怎么还去刨别人祖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