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七章
那天早上醒来里昂重新开始了十天计时。他的所有课程和玩耍时间都取消掉了,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待在威利斯家的地下室里看影片,室内游泳池练习结束之后,威利斯增加了更多的耐力训练。
第二个“10”翻完的时候,顾清还是没有来接他。他问威利斯顾清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威利斯告诉他,没有电话响起说明顾清很安全,如果有电话的话,他爸爸才可能会有危险。
里昂开始翻第三个“10”的时候,暗暗希望顾清不要打电话回来。威利斯在很多训练之外开始给里昂吃药,吃了药,身体上的疼更明显,里昂每天都希望自己能快点睡着,慢慢地,他也不太想顾清来了。
再翻完一次“10”的时候,里昂的生活变得难以忍耐了。威利斯给他吃了好多好多药,有些苦,有些更苦;针也每天打几次,有些粗有些细,还有的是带颜色的。里昂挨不住的时候,威利斯会告诉他,这是一种疗养,只是一种准备工作,距离成为顾清还有一段距离,当年他的爸爸也是这样过来的。
里昂有点后悔,但是每次在威利斯提到顾清的时候,他又能再坚持一下。那种疗养很痛,他不仅想不起顾清来,有的时候甚至觉得他脑子里本就不多的记忆也要消失了。每一天,威利斯的眼神都会更热烈一点,那种眼神让他非常害怕,仿佛在他淡忘的记忆里,还有另外的人是这样看他的。
第五个“10”翻到“7”的时候,里昂终于熬不住了。他老电影看到一半睡着了,然后满头大汗地从地下室醒来,他忽然想不起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他格外想念顾清家里的那个游戏室,还有落在顾清车里的那个肚子空空的恐龙。
“你很棒,疗养马上就要结束了。”一直坐在他身后的威利斯抓住他的手说。
“顾清回来了吗?”里昂一边躲避着他的眼神,一边问他,“没有回来也没关系,你带我去实验室里转转吧。”
“也好,”威利斯点点头,“成为顾清需要用的针剂还在那个实验室里,我们取出来一些,明天开始,你就可以接受注射,开始成为顾清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越来越亮:“高兴吗?”
里昂小幅度地点点头。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阴的厉害,风也很大。之前顾清留给他的外套有点单薄了,但里昂还是坚持穿了出来,自己爬到安全座椅上,扣好了扣子。
实验室还是像以前一样的忙碌,里昂来不及多看几眼,威利斯就带着里昂去了地下室二层。他打开了一个疑似废弃的屋子,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你在门后等我,躲好。”威利斯对他说:“里面很久没进人会有霉菌,成为顾清那样的人以后身体会很脆弱,还不能随便吃药,很麻烦的。”
里昂乖乖地在门后站好。走廊的灯时灭时亮,灭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亮起来的时候又太过刺眼。地下室里没有顾清身上的气味,只有一种被遗忘的气味一直跟着他。灯又一次黑下去的时候,里昂蹲在角落里,盯着“安全出口”的黄绿色牌子发呆。
然后他听到了顾清的声音。
很久没听到了,还隔着楼板,但是里昂确定那就是顾清。他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他注意过,他的声音像夏天的冰淇淋一样,让他感觉凉凉的很舒服。他在别人说话,仔细听的话,他的声音比给他讲故事的时候要高一点,像硬邦邦的冰块。
“这是一个新的研究项目,我这次去伦敦请格林教授给你们组找了英国的医院,方便你多方面收集样本。”顾清对他说。
“我知道了,顾教授。”那个声音也是个男人。
“还有什么事吗?”
“其实是您的信用卡,”那个人停顿了一会儿,“放在我这里有半年了,我想还给您,但是刚才走的太忙,忘记带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见一面。”
顾清说完这句话,那人用汉语问了什么,顾清和他又讲了一会儿。两人告别之后,那个人先走了,顾清在那里停留了一下,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很轻微的电梯“叮”的声音传来,里昂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站起身,走廊的灯又亮了起来,他忽然感觉到身体里像有一把火一样在烧,烧得他想尖叫。
为什么不去看他呢?中午和别人一起吃饭,这一次真的把他忘掉了吗?
绅士。一个绅士不会在乎是不是有人在注意他的,绅士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里昂咬着牙坚持着,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角落里抖得牙打在一起。楼梯间不断地有人路过的脚步声,他觉得每一个都是顾清,每一个都冷淡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仿佛他只是石板路间稍宽的缝隙,虽然有点不一样,但并不耽误他前进的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威利斯从那个屋子里走了出来,胳膊下面夹着一个擦拭干净的医药箱,脸上却带着灰。
“怎么了?”威利斯问他。
里昂勉强对他笑了笑:“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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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安实验室这天没什么事情,顾清提前结束后去餐厅等陶恒欢一起吃午饭。
杰克还活着的时候,只要在实验室里,都是他和顾清一起吃饭。他会给顾清讲很多实验室里发生的八卦新闻,然后将一些桃色消息包装成极为诡异的风格讲给他听。那些故事顾清当时并不会放在心里,但是总会在某个空闲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笑一下。他讲的故事很有趣,但其实最有趣的还是他讲故事的那个场景,看着极为正派的高大男人一边吃饭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着一些低级笑话,而他全程冷着脸听,毫无反应。
如果再有机会,顾清很希望能当着他的面,对他的笑话笑一次。
年轻人并没有迟到,甚至还早到了一点,但是看到顾清的瞬间,脸上还是挂上了非常内疚的表情。他一路跑过来,将定餐放在桌子上,然后带着一脸的歉意和小心,从包得格外仔细的手绢里拿出套着软套的银行卡。
“对对对不起,您久等了。”
顾清将软套带卡揣进大褂兜里,然后将手帕放在一旁,对他道谢:“多亏你帮忙,不然真的忙不过来。”
“我应该做的。”陶恒欢压低了声音:“里昂,还好吗?”
“好多了,等他大一点,能够理解并接受父母的事情后,我会带他来看你。”
陶恒欢摆了摆手,连忙说:“我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师兄的孩子跟着您一定过得很好。”他说完感觉不对又马上说:“我没有怀疑您怀疑我的意思,我只是……”
陶恒欢的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一层汗,顾清点了点他餐盘旁边的手绢,忽然问:“我很容易让你紧张吗?”
“谢谢。”陶恒欢抓起手帕将额头的汗擦掉,点了点头。可能是觉得不会更尴尬了,他说话利索了不少:“抱歉,听师兄讲了太多了,对您很景仰。”
年轻人低头看着餐盘,盘子里的东西看着很不错,但他连叉子都没有动一下。
景仰、崇拜、叹为观止,这都是他经常能听到的溢美之辞,他并不相信,如果他真的如同他们说的那样无所不能,现在就不会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了。对他的评价上,他只相信威利斯说过的一句话――和他相处压力很大,从长相到交谈,通通令人有压迫感。顾清相信这个,也无数次在和别人的相处中证实过这一点,所以顾清在正式接手胡安工作后,一直和实验室里的人维持着简单的工作上的联系。
他今天和杰克的师弟一起吃饭,其实是想打探一下他是否知道更多有关里昂父母的事情,他想知道里昂在头三年是否受到过虐待,是否需要心理辅导。但这个情况看起来,似乎没办法问了――感觉再多问一句,面前这个年轻人马上就会自刎在他面前。
“个人预测项目如果顺利,以后应用场景很广阔。”顾清挑了一个陶恒欢会感觉舒适的话题。
“啊?”陶恒欢愣了一下,然后对顾清笑了:“您不用刻意安慰我……我没有说您刻意的意思,我只是……”
“我懂。”顾清说:“不需过多解释。”
“我太蠢了,能有和您这样吃饭的机会,我却一直说些奇怪的话。”
“习惯就好了,”顾清对他说,“杰克刚开始的时候是绝对不要坐在我正对面的。”
“习惯?”陶恒欢眼睛亮了起来,“您还会愿意和我一起吃饭吗?我以为您一直没有吃饭,是对着我这张脸吃不下去。”
“怎么会……”顾清低头看了看自己宛如展示品的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