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六章
“为什么,他问我为什么,”里昂将自己的脸埋在诺娜奶香的肚子上抱怨,“十二岁的人最亲近的是父亲也不可以吗?是谁供我吃穿,是谁保护我,是谁安抚我,他失忆了吗?他如果不想我亲近他,那他虐待我啊!他对我不好,我是傻逼才会亲近他了啊!”
“说句最亲近怎么了?我还没说我,”里昂将“喜欢”吐在诺娜的尿布包上,“他呢。我要是说了,他是不是当场把我打死?”
他又想了一下顾清震惊地紧捏着餐刀的场景,可能大概率不会把他打死,而是自尽。
那天吃完饭以后,顾清格外沉默,带着他在河边站了很久。顾清平时总是沉默的,但并不拒绝别人主动和他说话,那一天的他是拒绝和别人说话的。他站在河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河对岸的植被,仿佛那里有什么旷世奇宝。里昂心里忐忑,想逃又不敢,只能在他身边一直陪着……偷偷看他。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气质格外突出的人,无论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只是功能性的,不会增添他的光彩,也不会磨损他给人的印象。西装是华贵的,但顾清还是顾清,和穿着白大褂的他、穿着睡衣的他没有任何区别――一样冷峻沉静。里昂掏出手机看了看自己,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子,还没到他肩膀的高度,确实不般配。
般配,是一段感情能否得到祝福的重要依据。
顾清站了一个小时,然后将他送回了实验室。好像一切还是如常,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遇见了就聊聊天。他在食堂里“偶遇”过他几次,他还厚着脸皮经常给顾清送蝴蝶,顾清会回答,内容和态度也没什么区别。但是里昂知道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从那天开始,里昂就没在家里见过他了。玉兰换了两次,但三楼也一直没有顾清回来过的痕迹,里昂装作送衣服进过他的卧室,发现圣诞节雪夜的画上面盖了一层薄纱――顾清只有长期出门才会将那幅画盖住。
多有意思,因为他说了“最亲近”三个字,他37岁的爸爸离家出走了。
里昂将额头搭在诺娜肚子上,绝望地来回蹭了蹭。诺娜“咿咿呀呀”了两声,带着面膜前来查看的苏珊娜僵着脸说:“你压这她痒痒肉了。”
“哦。”里昂垂头丧气地抬了下头,然后将自己的头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哎!疼不疼?”苏珊娜捧起他的额头揉了一下,心疼道:“红了。”
“没事的,不疼。”里昂又将头低了下去。
“你最近怎么了?”苏珊娜将面膜摘掉,柔声问他。
“没怎么。”
“和你爸爸生气?”苏珊娜摸了摸他的头发,“确实搬到美国让人为难,但是那边的环境也不错。”
“美国?!”里昂震惊地抬起头,“什么美国?”
“还没和你说吧?达西和我提过一次,我们实验室要搬到美国去了。”
“他们最近都在忙这件事吗?”里昂愣愣地问她。
“嗯,”苏珊娜点点头,“实验室太小了,达西很多大型实验都没有场地。”
里昂想起之前凯瑟琳和他说的话,可能那个时候顾清就已经在打算这件事了。
“以后各个实验室要分开了吗?”里昂问。
“听说是的。”
“不在一起了?”
“离得不远,但是不会在同一个楼里面了,特别是你们,达西会有独立的工厂,他为你和明月都准备了一套工作间,平面图都画好了。”
里昂心凉了半截,小声问:“哪天决定的?”
苏珊娜回忆了一下然后塑:“去年冬天开始顾教授就在联系那边了,好像定下来也就是这两周的事。”
里昂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沉了沉心说:“我要回去了。”
“这么快?不是说要在我这里住一个月?”苏珊娜问。
“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不能快出发了还没收拾。”里昂笑了一下。
“那也不用这么晚走,顾教授会安排好的。”
“我的东西我自己收。”里昂将书包拉好,对她说。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苏珊娜说完,忽然拍了下自己的手,“你不是因为这件事生气,那是因为什么离家出走?”
“我没有离家出走,”里昂马上解释道,“是达西让我来陪你的!”
苏珊娜看了他几眼,将诺娜抱了起来,轻声说:“你小小的多好,长到哥哥那么大,烦恼就多了。”
“哪有,”里昂将书包背在肩上,“换洗的衣服让明月帮我带实验室去。”
“哦,对了,旅行。凯瑟琳说下周五出发,然后周二回来,你提前和顾教授说好。”
“嗯。”里昂点了点头,低头亲了小婴儿一下,“诺娜,哥哥走了。”
从苏珊娜家里出来,外面的路灯很暗,路上也几乎没有什么人。里昂将书包甩到背上,快速地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蹬了过去,他想去顾清那里问问,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上个月新换的车,也不知道能不能带到美国去,如果不能,就要在社区里找个人卖掉。他还有点舍不得这辆车,明月和他一起组的车,虽然不能变形吧,但是速度一级快,转弯时候稳得很。
居然就要搬到美国去了,住了好几年了,策勒感觉还没有住熟,除了总去的餐厅和上课的商场,他好像对这个城镇仍然没有多么了解。就像他和顾清一样,名义上从不分开,其实也没多么了解。他的爸爸并没有因为那点小事离家出走,出走的是他。他的沉默可能也不是因为他,而是在下有关未来的决定而已。
绿灯闪了两下,黄灯亮起。里昂心中烦躁,从车座上站起来,踩着踏板快速过弯,这是一个小的缓坡,快骑过去就是他最爱的那条林荫路。过弯的时候他带了下刹车,忽然他发现刹车有点不对劲,怎么都捏不住。对向的一辆车开始起步,里昂心陡地一凉,快速扔开了车把,护住头向着行人道那边滚了过去。
他重重地磕在道旁的护砖上,然后提了口气生滚到了行人道上去。他感觉自己好像又骨折了,两条胳膊上的皮肤都火辣辣地疼,嘴里也有血腥味。货车不停的喇叭声越来越近,他赶快睁开眼睛,看到一辆左转的卡车从他的车把上毫不犹豫地压了过去,然后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开走了。他实在没有力气喊它停住,在原地侧躺了几分钟后,他摸到路边的石墩坐了下来。
差点死了。
差点死在顾清前头。
要是死在顾清的前头,他老了怎么办呢?
这条路白天的时候人就很少,晚上更是没有人,他曾经最喜欢这条寂静的路,现在才感觉到无人的可怕。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有夜行的鸟发出沉在喉咙里的古怪声音,一切熟悉的东西都变得陌生起来。他试着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腿,又好像没有骨折,只是一些擦伤而已。
他决定再坐一会儿,然后看看自行车还能不能骑。
路上一直没有车也没有人,好像刚才出现的卡车和他的自行车都只是梦,他现在也是在梦里,醒了以后他还躺在自己家的床上,被迎面的恐龙吓一跳。身上的伤口越等越疼,因为疼而流的汗落在上面更加地疼。里昂在兜里没找到手机,然后在自行车附近看到了四分五裂的它。
他想顾清了。他想爸爸了。他神一样的爸爸怎么还不出现呢?
里昂撑住膝盖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最想听到的声音:“里昂!”
一直恍恍惚惚的他,被顾清的声音叫醒了。里昂向他来的方向看过去。他穿着白大褂一路跑来,前额的头发被风刮起,露出冷淡的眉眼。有路灯的地方,他是明亮的,没有路灯的地方,他在黑暗中。光影在他脸上流动着,好像一页一页翻过去的两人共处的时光。他小时候受伤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焦急地赶来吧?就像他还记得变态要害他的那一次,他也是这样焦急地赶回来,低声喊他的名字。这一次他又是怎么发现自己有危险的呢?他是不是在他自行车上也装了传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