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亡魂
“唔……唔……”郑道昭激动起来,他口不能言,目呲欲裂,全然不顾压在脖颈上的雪亮刀锋,拼了命地想要阻止郑子歆过来。
小五将她扶下了马,在两军阵前站定了:“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你自己慢慢走过来,不许带武器”
郑子歆皱了一下眉头,“陛下知我目不能视,寸步难行,倒是在强人所难了,小五”
小五会意,解下了腰间的短刃,连袖箭都扔下了,如此,萧方炬才放心,颔首道:“兰陵王妃倒是识时务,既如此,就让你那个侍女陪你过来吧”
一步步走进敌人的刀剑丛中,郑子歆的步伐却不见凌乱,反而有种闲庭散步般的稳重,三军寂静不发一言,天色灰暗下来,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撕裂了灰蒙蒙的天幕,响遏行云,平添了几分悲壮。
郑子歆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放人吧”
萧方炬大笑:“兰陵王妃真是好胆色,不愧为女中豪杰!放人!”
同时几双手扣住了她,推搡着她往阵中走,走过郑道昭身边时,那人眸子里泛出一丝血红,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妹妹……”
郑子歆浑身一震,脚步微微一顿,就是这一错身的功夫,郑道昭从她身边滑开,本已憔悴不堪的人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用肩胛骨撞开了押着她的士兵,反手抽出那人腰间佩剑,红着眼往萧方炬胸口刺去。
萧方炬身边高手如云,哪里轮的到他近身,不过眨眼功夫,万箭穿心,衣衫褴褛血流成河的郑道昭看着脱离了桎梏的妹妹,与遥远的北方,昏黄的天色被血色残阳尽力破出一丝明亮来,微微弯了弯唇角:“臣……郑道昭……为国尽忠了……”
尔后,猝然长逝。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小五告诉她的,对于她来说,不过就是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里,她,失去了她的哥哥。
人头攒动,马蹄雷动,郑道昭一死全都乱了套了,她还是有些浑浑噩噩的,似还没从那场噩梦中抽离出来,脸上溅到的不知是谁的血,温热,略腥,泪水忽然之间就似开了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混乱之中,小五一把将她拖出了危局,在她耳边大声吼道:“王妃!现在不是你脆弱的时候!三军都在等着你的号令!!!”
还能有什么号令呢?
郑子歆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一双眼:“杀”
南梁军营。
满头大汗的稳婆快步跑出了王帐:“快!快去请军医来!”
娘娘千金之体,本避讳男医,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再拖下去就是一尸两命。
头胎本就凶险,萧含贞又受了惊吓,心绪激荡之下,预产期竟生生提前了一个月,胎儿头大,胎位不正,卡在产道中硬是出不来,再这么下去,产妇大出血,胎儿窒息,可不就是一尸两命。
军医来瞅了瞅,哆哆嗦嗦写了几副药方,又赶紧派人前往前线通知萧方炬。
“陛下,陛下,保护陛下!”穷途末路之时,最能激发出一个人悍不畏死的凶性,即使梁军人多势众,但还是被这不要命的打法一时有些骇住了,连连后撤。
“慌什么?!”萧方炬一把推开前来搀扶他的参将,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逐渐脱离了自己的视线,被带回了齐军阵中,有些咬牙切齿:“没能斩落兰陵王的羽翼倒真是分外可惜,传令,后队变前队,弓箭手压阵,破弩手何在?!”
山呼海啸,“末将在!”
萧方炬震臂一呼:“结阵!”
所谓破弩手,就是专为重甲齐家军设立的一种打法,持八尺长矛,上有倒刺,只要勾住一点儿衣角,便能戳进皮肤里,连皮带骨削下一块肉来,北齐重甲兵全身覆盖重甲,刀枪不入,只有面门因要换气留了破绽,给了南梁可乘之机。
破弩手压上来,阵线逐渐往后缩,刚刚的优势荡然无存,小五的意思是进城暂避锋芒,郑子歆摇头拒绝了:“再等等,最多一刻钟”
等?眼看着齐军节节败退,小五简直气急败坏,看着她纹丝不动的样子,悄悄抬起了手思索着究竟该用多大的力道才能不伤到她又能把人打晕扛走。
未等她动手,南梁军突然一阵骚动,原先指挥号令的中军忽然犹豫不决起来,齐军拼着悍勇,又一口气压了回去。
小五这才舒了一口气,去看端坐在战马上的她,顿觉有些不妙,那人咬着嘴唇,似在忍耐极大的痛苦,本以为是突遭变故,亲人离世,心绪难免激荡,细看去额角已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到了脸颊上,唇色不正常的雪白,握着缰绳的手也抖的厉害。
小五大骇,惊叫了一声:“王妃?!”
郑子歆循声而去,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手抖的更加厉害,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轻轻吐出三个字:“一,二,三……”
话音刚落,南梁阵脚大乱,前排的破弩手一个接一个犹如喝醉了酒般疯癫起来,先是脚步虚浮,后又跌跌撞撞对着身边同僚挥舞起了刀剑,不过一盏茶功夫,全线乱做一团。
先锋大将陈猛见势不好,连斩了几个逃兵也无济于事,派人去中军报信,得到的消息却是:贵妃娘娘生产,陛下已经回营了。
顿时气的跳脚,嘴里蹦出了一连串脏话:“干他娘的!给老子顶上去!!!”
“王妃,这……”小五疑惑地道。
郑子歆唇角浮起一丝苍白的笑意:“是半日愁,起效了”
“啊,这……”小五拍了拍脑门,想起两天前深夜里郑子歆命手底下的暗卫去了趟南梁军营,本以为是刺探情报,谁知却是投毒。
半日愁,中者初始浑浑噩噩不省人事,一盏茶后七窍流血而死,天下间见效快又狠毒的□□之一。
眼看着身旁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陈猛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抬眼看着那人唇角挂着的若有若无笑意,竟然从她那冷淡眉目间觉察到了一丝寒意。
“素问兰陵王骁勇善战,齐家军也军纪严明,怎么到了兰陵王妃手里却如此下作不堪,只能靠邪门歪道来取胜了?!”
郑子歆抬手做了个命令前锋部队压上去的手势,根本不为他的挑衅所动。
“胜者王,败者寇,这才是古往今来纵横天下的道理,历史也只能由胜者来改写,而你,注定是这青灰城墙下的一抹亡魂”
孱弱之躯,举手投足间却有让人臣服的欲望,古之大将者,如姜太公,如韩信,如张良,虽不冲锋陷阵,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此战之后,恐怕还要再加一位,兰陵王妃,郑子歆了。
身旁传令的小兵也摇摇欲坠,陈猛索性从他背上抽出了自己的玄铁弓,漆黑的箭簇闪烁着冰冷的寒光,遥遥对准了她,缓缓拉开弓弦。
南梁陈猛的成名绝技,追风箭,百步开外,三箭齐发,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
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弓弦被拉成了满月状,陈猛松开了无名指,“嗡”一声不易被人耳觉察的轻响,箭簇穿风逐月而来。
额前刘海被劲风扬起来,面颊刮的生疼,小五惊呼一声,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郑子歆微微阖了下眸子,这一刻想起来的,竟还是与那人朝夕相对的画面。
“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