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城破
寅时。
天边泛出第一抹鱼肚白。
城楼上斗大的高字旗轰然倒地,随即被数万铁蹄践踏的体无完肤。
延州,城破。主将,身死。
一小队骑兵从北门夺路而逃,身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北周铁骑,如影随形,乌云一般黑压压的倾巢而出。
陈将军死命挥着马鞭,鼓动□□战马快一点再快一点,耳边回响着的是高孝瓘交代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出城后别回头……往北走……进入岷山……有个峡谷……进去……斛律将军会在那儿接应……务必破贼……以报我……全军上下血海深仇……”
“驾驾驾——吁”
左边是一条平坦大道天堑通途,右边则奇石林立,弥漫着瘴气,战马打了个响鼻驻足不前了。
“将军,走哪边儿?!”
眼看着北周军队追击而至,拼死杀出来的将士都红了眼,陈将军从后赶来,犹如利剑一般毫不犹豫地插入了峡谷里,没人质疑他的命令,马蹄雷动,纷纷跟上。
夏枯草擒住她的脖颈,还没等用力,脑袋就已经歪向了另一边,他唇角露出个冷笑,将人摔在地上。
“不中用的东西,还以为你有多能打”
躺在地上的高孝瓘四肢冰凉,气息全无,身下溢出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又来了几个医官详细查验过后去跟元钦复命。
“陛下,死亡已有一个多时辰了”
元钦又惊又疑,还是不敢断定,缓步踱到了她身边仔细观察着,忽然迸发了一阵大笑。
“好,你也有今天,朕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跟我争天下争子歆!此战夏老功不可没,待班师回朝后重重有赏!”
“报——陛下,北齐残部已经逃入岷山了!”
元钦翻身上马,“追,务必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陛下,那此人——如何处置?”
“扔到岷山去喂狼!”
不过一卷破草席就裹了英魂,郑子歆从那个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色还未亮,这个梦真实的太过厉害,让她心有余悸。
“连翘,快,为我梳妆,我要去见父亲大人”
然而当她匆匆忙忙赶到书房的时候却扑了个空,郑羲彻夜未归,留在宫里议事了。
“备马,我要进宫”
“歆儿,这深更半夜的你要干嘛去?擅闯宫门可是死罪!母亲知道你忧心阿瓘,但还是耐心等等吧”郑夫人听闻消息赶来,拉住她的手苦劝。
郑子歆一下子就红了眼,“母亲想想,若是父亲生死不明,您还会如此劝我吗?”
郑夫人怔住了,“你……”
不等她回过神来,郑子歆已挣脱了她的手,扶着连翘上了马车。
岷山一战,惊天地泣鬼神,齐以区区五万之数,诱敌深入,全歼北周十万大军,北周元帝下落不明,收复中原五大重镇,驱敌千里,黄河以北收入囊中,然,杀敌三千自损八百,齐主将高孝瓘,尽忠职守,以身殉……国,举国上下哀恸不已。
据说尚书令郑羲听到这封军情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了,而直接晕过去的那个就是他的女儿,原兰陵王王妃。
三日后,延州,边关。
郑道昭风尘仆仆地从马车上下来,径直一头扎进了城主府,如今是齐军大营的驻扎地,也是主将处理日常事务的官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叫你们的那个斛律将军出来!”
他一路甩开前来阻挡的士兵,身后跟着的萧含贞也是凶神恶煞的,仔细看,眼角还有点儿红。
斛律羡的头疼自岷山一战后就没好过,蹭地一下就从主位上弹了起来,拿起佩刀就往外冲去。
“将军,将军息怒,来人是尚书令家的大公子,也是朝廷命官,使不得使不得啊!”
随从一路跟着他呱噪,他蹭地一声拔刀出了鞘,“传令下去,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你们也跟着来吧”
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斛律羡顿住了脚步,连日来不眠不休的寻找她的下落,让这个年轻人面容饱含了沧桑,眼底满是红血丝,头发蓬乱,毫无一点主将气质。
犹如一拳击在了绵软的棉花上,郑道昭心口堵的慌,更堵的是子歆的那封书信,如鲠在喉。
还没来得及送出手,就……
天人永隔了么?
岷山多沼泽丛林,毒虫密布,那些悬崖底下更是深不见底,素来有鬼门关之称。
虽然人迹罕至,但却是动物们的天堂,尤其是傍晚的溪流湖泊处,一不留神就是杀机四伏。
高孝瓘一个人在这静静地躺了三天,直到第四天的傍晚才迎来了第一只不速之客,这是一只小心谨慎的花豹,四处嗅了嗅没有危险才敢慢慢靠近它的美食。
用粗糙的舌头试探了一下猎物毫无动静,它扑了上去,张大了獠牙,腥臭的黏液滴落在了那人满是血污的脸庞上,忽地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哀嚎。
后腿似是被什么咬了一般疼痛难忍,它警惕地回头,草丛一片宁静,似乎潜伏着什么它看不见的危险,花豹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从猎物身上退了下来,一头窜进草丛里不见了。
明明无风,却有草纹一波一波荡漾开来,绵延至天边。
高孝瓘仰面躺在冰冷的溪流里,四肢早就僵掉了,却忽然觉得有一股暖意蔓延至五脏六腑,凝固很久的意识逐渐在暖意中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