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晚宋竹自然是没有下楼,他在床上躺了一阵子,等到胃比较不那么痛了,才走到外面把一口未动的晚餐塞到冰箱里,然后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想让自己冷静冷静。
他睡得不好,断断续续梦见以前的事,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全部交错参杂在一起,闹铃响时他有些吃力地睁开酸涩的双眼,觉得脑子又沉又痛。
宋竹只要一没睡好眼下的黑眼圈就会很明显,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轻声叹了口气,而后弯下身掬了把凉水往脸上泼。
出门的时候宋竹还有些紧张,不晓得孙皓铭会不会在楼下堵着他,走出去的时候却什么人也没有,宋竹心下松了口气,又隐约有点失落。
宋竹这天早上没见到孙皓铭,倒是见着了一个他没想过会再见面的人,他刚过完马路,迎面走走来的一个少年盯着他的脸瞧,然后有点不太确定地唤了一声:「小竹哥哥?」
他脚步一顿,神情略有些迟疑,「你是……?」
「小竹哥哥你不记得我啦?」那个看上去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脸顿时皱了起来,「谁说小孩子无情,你们大人才无情,我是孙皓晟啊,你以前还抱过我叫我晟晟呢!」
听着这个名字,再看少年眉宇间与那人有那么点相似的神韵,宋竹才恍然大悟。
他很久很久没见到孙皓晟了,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后那个脸肉嘟嘟、巴着他的腿喊他小竹哥哥的小朋友。
自从孙皓铭大学搬出去之后他就没再见过对面那家人了,再到后来孙皓铭出国之前他在小区楼下的公告栏看到售屋信息,那时候宋竹只想着,就连他们最初产生交集的那点回忆,都要跟着没有了。
只是隔没几天那张薄薄的纸就消失了,宋竹站在公告栏前发了一会儿呆,就再也没注意过这件事情了。
「想起来了。」宋竹浅浅笑了一下,「你长大了好多啊,差点认不出来了。」
孙皓晟咧开嘴笑得很开心,站在路边和宋竹叙了一会儿旧,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对了,我哥回来了你知道吗?」
宋竹下意识点头,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地反问他:「你知道?」
「当然知道啊,前两天他就来家里吃过饭了,还……啊,算了。」
宋竹没有注意到孙皓晟不自然地止住话题,只觉得浑身发凉,孙皓铭和家里人关系多么疏离他再清楚不过了,可原来这次他回国,就连关系这么不紧密的人都比他还要早知道。
他没听清孙皓晟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只觉得从昨晚开始自己的脑子就一片混乱,他扯出一抹有些不自在的笑和他道别,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宋竹一整天都在走神,连他带班的小孩子都看出来不对劲。
「小宋老师吃糖--」下午点心时间,一个四岁大的小女孩左手抓着包装精致的小糖果,右手拉着宋竹裤子,仰着小脸向他笑。「小宋老师心情不好,吃糖。」
宋竹一愣,旋即蹲了下来,和小女孩平视,摸了摸她的发顶,温言软语和她说:「老师不吃,吃就好。」
宋竹替她把糖果包装拆了,喂给她一颗,又把糖果包了回去,「只能吃一颗,不能多吃。」
女孩乖巧地哦了一声,蹦蹦蹦地跑回坐位放糖,又拿了画本跑到宋竹旁边,挨着宋竹画画,宋竹看着那只小手握着画笔一点一点在纸面上描绘,意识忽然有些恍惚,彷佛现在握着画笔的是自己,带着想让人开心起来的心情而在纸上涂涂画画的也是自己。
宋竹很久不画画了,大学的时候他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提笔撇几下,而现在画画对他而言早就成了不可言说的回忆。
很快小女孩的图就画完了,她只画了颗太阳,太阳上面还有笑脸,那是属于孩子表达心意的方式,女孩把图纸撕下来送给宋竹,漾着笑脸和他说:「小宋老师,每天都要开开心心!」
宋竹喜欢小孩子,特别是这种刚社会化、一切都还懵懵懂懂的孩子,他们单纯可爱,温暖又没有心机,偶有吵闹,相处起来却舒心自在。
他接过纸,珍而重之地捏在手里,微笑着道了声谢。
那天下班后宋竹找到徐若维,指了指外头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子,两个人并肩往那儿走去。
「徐若维,为什么你那时候会问我信不信失忆,你早就知道孙皓铭是在骗我了对不对?」宋竹背靠着红砖墙,声音很轻,疑问句说得像肯定句,他也没等一旁的徐若维回答,兀自继续开口:「我妈术后恢复状况不好、之后又被紧急送进医院那时候,我联系不上宋松,宋梅婆家的人也不愿意帮忙,别说之后的手术费营养食品费了,我差点连住院费都缴不起,那时候你给了我一笔钱,说是你从小到大的积蓄,其实那笔钱是孙皓铭让你给我的吧。」
宋竹不是很想回忆起母亲病况到了后期那会儿,对他来说那是他人生中最为黑暗的一个时期,孙皓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母亲癌症晚期躺在医院里生不如死,他联络不上常年在国外工作的哥哥,远嫁外地的妹妹婆家扬言要是她拿了家里一分钱出去就要把她赶走。
宋竹刚出社会没多久,手头根本没有什么积蓄,家里的老本也没办法长时间应付流水般的开销,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想到和徐若维开口借钱,只是那口还没开,徐若维便递给他一本本子,里头的数目还不小。
徐若维深吸了口气,「里面是真的有我从小到大的积蓄,只是你知道的,我平常花钱都很随心所欲,孙皓铭找到我的时候,我就把手头上剩下可动用的钱加进去……凑了个整。」
宋竹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接着便陷入一阵冗长的沉默。
宋竹低垂着头,早就盈满眼眶的泪水毫无阻碍地直直落到地面,隔了很久他才吸了吸鼻子开口,声嗓带了点沙哑和些微哽咽,「和他在一起的明明是我,我却什么都是最后才知道的,他失忆是假的、他出国是为了我,甚至到现在他回国,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徐若维站在宋竹身旁想安慰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大对。
他想起三年前孙皓铭找上他、把钱交给他的时候,徐若维毫不犹豫地直接朝他脸上揍了一拳,还指着他骂了很多难听的话,孙皓铭没有反应,就维持着头被打撇的姿势站在原地听他骂。
徐若维记不太得自己究竟骂了些什么,可能是骂他骗子,骂他不负责任,他好像还在激动的情绪下推了人几次,可孙皓铭就是没给他任何反应。
后来徐若维累了,停手了,孙皓铭依然只和他说同样一句话:「请你帮我转交给他,以你的名义。」
「你这样有意思吗。」兴许是孙皓铭的样子看起来太颓丧了,徐若维还是很不争气地伸手接过。「你就不怕哪天他发现你忘记和他的关系这件事是假的,到时候你想重新再来,也没那个机会了。」
孙皓铭颓然地垂着肩膀,抿唇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又沙哑,语气里含着无措和茫然,「那你能不能教教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让他在我和阿姨之间做选择?我留下来也不对,离开也不对,我还能怎么办?」
徐若维心里很闷又很堵,孙皓铭没把话说很明白,但到底都是聪明人,徐若维一下就听懂了。
「你……还回来吗?」
孙皓铭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不知道。」
徐若维的嘴巴开阖了一阵,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宋竹那傻子,一定难过死了。」
「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孙皓铭终于抬起头,他视线望向很远很远的那端,也不晓得在看些什么,半晌过后他才又再轻声开口:「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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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皓铭在国外三年,第一年过完他就被挖角到另一间规模更大的公司,待了两年左右上面的人便约谈他,和他说最近公司亚洲市场开发得差不多了,问他有没有意愿回国接管分公司财务总监的空缺。
孙皓铭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那是一座崭新的办公大楼,孙皓铭正坐在五楼的办公室里,秘书忽然敲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