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崇心(5)
“九方家和蓝家是故交,我和她打小就认识。她大我两岁,从小就是被家里当成驱魔师来栽培的,能力很强,却不怎么懂得和人相处,明明自己还是小孩子,对同龄人却总是一副冷冰冰懒得搭理的样子。唯独对我好,从小就很照顾我,我要什么她都满足我。初二时我去她家过暑假,头并头地一起看爱情小说。就是那个时候,我知道了桔梗这种花。虽然我都没见过桔梗,但我还是很坚持地告诉她,我喜欢这种花。她什么都没说,瞒着我找了个地方,播花种,照料它们,用法术催长,这些事情花了她一整个暑假而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我要离开的前一天,她才在半夜敲了我的房门,带我去到那个地方――那天晚上、那个花园的布置,就像今天一样,遍地的桔梗花,紫色的,温柔又浪漫,空气里有光,那么耀眼,把一切都照得像是天堂一样。那太美了,我一直记到现在,怎么都忘不了。所以,今天一看到这副场景,我就知道是她来了。如果说,之前的小虫子还只是让我怀疑的话,那么这些,已经足以证明一切了。那个地方、这个场景,是只有我们知道的。”
蓝纺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问:“虫子……说到虫子我就想起来了。她这人呢,看着一本正经的,其实挺喜欢恶作剧,以前就很喜欢拿虫子吓我,每次我不乖的时候,她就用这个来惩罚我……崇心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小纺……”华非轻轻地开口,却又很快沉默。蓝纺的回忆是如此绵长,她又是如此沉浸其中,以至于他都不敢打断。但他没办法,现在不是可以慢慢聊天的时候,而有些事情,他必须在采取对策之前弄清楚。
“你和崇心,后来怎么了?”他终于还是强迫自己打断了蓝纺的话。他已经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柔和一些了,但说出口的那些话,依旧如同碾着花茎的鞋底一般,透着几分不解风情与不合时宜。
蓝纺偏过头看他一眼,声音低了下来:“崇心死了。我害的。”
华非的心里骤然一紧。
他侧头看了眼立在旁边的纸偶“居心客”,低声问道:“和他有关,是吗?”
蓝纺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怎么……”
“猜的。”华非答道。这很好理解不是吗?从小就很好的两姐妹反目,其原因百分之九十八都是在于男人,小说和电视里都是这样的。
蓝纺的嘴角又抿起来了。她转头看向花海,微风轻拂着她的头发,露出遮挡在发丝之下的些许红痕。过了好一会儿,她方开口道:“她救了他。”
“谁,救了谁?”华非一时没听明白。
“崇心,她救了居心客。”蓝纺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出的话几乎于气音,“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
“她……等等,但不是你和月亮……”华非有些糊涂了,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时候山海界结界破裂,奔赴现场的都是有经验的驱魔师,是去捉拿逃出结界的妖怪异兽的。我连驱魔师的资格证都没有,我怎么会在那里?”蓝纺的语速不觉快了起来,音量也渐渐高了,配上她那副受损的嗓音,给人一种稍不注意就会破裂的感觉,“是崇心。她和我哥是搭档,是他们一起救下了被妖兽袭击的居心客,又把陷入昏迷的他带走治疗。而我做的,不过是在崇心有事离开的时候,取代她走进了那间房里而已。”
“然后居心客误会了。”华非愣愣地接续道,“而你没有告诉他真相。”
“居心客是个好人。”蓝纺道,“他力量很强,又知恩图报,就因为感念这些恩德,他从那以后,一直对我们兄妹俩很好,而且言听计从。我哥不喜欢他,也不喜欢用恩情拉拢他的手段,但用他的说法,让别人多欠点人情总没错的。”
“那你呢?”华非问道,“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大约也是不愿意坦白的吧。毕竟我还是蛮喜欢他的……”
“你怕他讨厌你吗?”华非猜测道,“你怕他知道真相之后,认为你是骗子,不愿再和你来往?”
“算是吧。”蓝纺满不在乎道,“对于这事,我也有一些我的打算……总之,当时就没准备说实话就是了。”
“那九方崇心呢?”华非紧跟着问道,“她什么态度?”
“她?还是那样啊,事事都顺着我。”蓝纺苦笑道,“我跑去求她,说我很喜欢居心客,不想她知道真相,希望她什么都不要说。她瞪了我好久,最后还是同意了。可是这还不够……起码对我来说还不够。当时的崇心依旧会常来我家,居心客也时常出现。崇心的法术学得很好,战斗力很强,而青丘狐本身也是好斗的种族,喜欢和强者打交道,两者就经常会在我家打起来,相处得还挺融洽。而我……说到底还是自私吧,我觉得这是个挺好机会……”
蓝纺说到这儿,顿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她的声音像是被堵住了,只能从缝隙里挤出一些艰难而脆弱的声响,听着便让人觉得难以呼吸。
“我就又去找了崇心。我告诉她,希望她以后能离居心客远点。她同意了,我等了好久,才等到这声同意,我以为我会特别轻松的,但我没有……她那个眼神,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以为她会打我的,或者变得讨厌我,从此疏远我。再或者……直接当着我的面,把那些我不想听的话给说出来。但她没有,她还是老样子,就那么瞪着我,就好像我说的不是什么伤人的话,而只是又犯了一次傻。然后她就点头了,对我说,可以的,没问题。”蓝纺的声音已经被堵塞到难以听清了。她不得不停下来,再次缓了口气,“然后,她就走了。连句告别也没有,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消失了,怎么都联系不上。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她主动要求调去了秘鲁,成了驻外驱魔师。又过了好久,有消息传来,说驻扎当地的驱魔师和那边的土著萨满起了很大的冲突,损失惨重。那阵子有好些受伤的驱魔师被接二连三地送回来,我一直都在等崇心回来,却怎么也等不到。我又设法去打听,得到的回答是,崇心不见了――或者说,死了。”
蓝纺的说话声已完全了气音,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无比:“她死了,也有可能是受伤了,或者是更糟糕的事,而都是我害的。她从来都不喜欢出远门的,如果不是我要求她离开,她根本不会跑到那种地方去……明明知道,当时的她已经很挣扎很痛苦了,我还执意地把她推出去……”
“小纺,你……你也别这么想。”华非发出艰涩的安慰,笨手笨脚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想递过去,却发现蓝纺的脸上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泪水――唯一能看见的,只有空洞,只剩下空洞,覆在脸上,像是一层硬而脆的浆纸。
“不,就是我的错。”蓝纺轻声说道,语气笃定,“虽然我也很不愿意承认……但就是我害了她,这是事实。”
华非摇摇头,张口正想要再说些什么,忽听身后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华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往蓝纺的身前一挡,刚要回头,忽觉脖子一疼,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一张薄薄的纸片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自己身前,正对着自己的脖颈。那被它紧贴着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血痕。
华非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蓝纺镇定地伸手,将那张纸片取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你要找我就找我,别欺负其他的人。”
回应她的是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华非谨慎地回头,这才终于看到,那个出现在花海另一边的身影。
一个纤细的、毫无生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