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初雪
时间飞转,春月难得的,冬日里下了一场雪,雪若柳絮,大团大团的,飘落在各地。
容与醒得很早,晨光熹微,打开窗,就可以看见满目雪白,开窗那一刻,他听到了隔壁开窗的“咿呀”声,他转过头去,颜安藏也扭头看他。门前的青石子路上,有雪落的声音,容与神色淡然,眉眼精致,披着一身天蓝色锦袍,身后是澄明的天空和白雪,颜安藏痴痴地看着他向自己点头致意,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安藏,安藏……”容与见他呆了许久,以为他魔怔了,走出门,走到窗棱前,轻轻往前探着身子,看着眼前陡然放大的面容,颜安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捏了捏容与的脸蛋,“冰凉冰凉的,应该是梦……”他似乎很是安心地一笑,轻轻揽过容与的脖子,抱住了他,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啜泣起来。容与任由他动作,感受着来自他的温度,渐渐温暖了自己素来冰冷的身子,缓缓抬起手,抚摸着他的发。他记得以前阿娘哭泣时,阿爹是这样安慰她的。
看惯了谈笑风生的颜安藏,冷静杀敌的颜安藏,疯魔痴狂的颜安藏,容与从未见过,这般脆弱可怜的颜安藏,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呢?终于忍不住哭了吗?如果你想哭,那便哭罢,这里的雪没有那么冷,这里的人也很好,这里的你,如果不开心,那就哭罢。容与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颜安藏的事情,也有很多话想说,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摸着他的发,听着他这隐忍了许久的啜泣。
雪安静地下着,容与站在屋檐下,露在外面的锦袍上很快覆上了一层雪,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泪濡湿了容与的前襟,颜安藏闻着熟悉的芝兰香气,不知过了多久才清醒过来,仰起头看着容与,面上还挂着泪珠,乖乖的,不说话,就像是一只刚哭完的红眼小兔子。容与记得,以前阿娘哭的时候,阿爹总是会很温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可是自己的手太冰了,他怕冻坏了眼前的这只兔子。眼前的人儿,是如此惹人心疼与怜爱。
美人如兰,气息幽幽,颜安藏睁大眼睛,感受到面上轻软的碰触,容与替他吻去了面上的泪痕,只是轻轻一碰,却在他的心海处激起千万层浪花。
可是容与未经过□□,对人界的规范习俗知道得也并不多,他并不知道这个吻代表着什么,只是他想这么做――不想让他继续哭泣,便吻了上去。
唇已离面,芝兰香气还留存着,颜安藏的脸突然红得像初升的朝阳,连脖子处都是红透了,连同他的脚踝,都有点烫烫的。
容与很是奇怪地看着他,微微眨下眼睛,颜安藏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凝住呼吸,身子有前倾的趋势,可很快便侧过头去,“容、容容,外面太冷了,你先进屋罢。”
容与以为他是让自己进来,便转身准备进去,可他一转头,颜安藏便将窗户和门都关了,他站在门口,顿了顿,颜安藏从未如此失礼过,今日是怎么了,先是发痴又是失措,宛如一个……他想起顾陶在天宫时以前说过的话:“这些情窦初开的仙官们,真是单纯又可爱。”此情此景,他觉着颜安藏的反应也挺像那些仙官的,可细细一想,自己也并未作甚么事情,哪里就惹得他如此了呢?他这人从不纠结,想不出便回自个儿的屋去了。
而屋内的颜安藏,见他走了,才敢偷偷将门打开一条缝,然后又很快合上。不远处的一个雪人突然抖擞掉身上的雪,原来是行逍遥,昨日吃了酒,便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休息了,谁料子夜下起雪,他懒得挪动,便以内功御寒,本来想着坐两个时辰便回去的,却瞧见这样一出,便忍住不动,憋住笑意,从头看到了尾。颜安藏与容与的修为在他之上,若论攻击他比不过他们,可他常年去食园偷东西吃,又要在君伫眼皮子底下逃课,便将这收敛气息的龟息功修炼到一绝,只要他心定,又加上遮蔽环境好,就连君伫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发现他。行逍遥走远了些,找个僻静的地方狂笑,“这俩呆子,一个欢喜对方又不说,一个单纯得紧,不知情爱为何物,却总要做些拨人心弦的事情,日后可有好戏看了!食园今日应该是有盐酥鸡罢,再去寻几坛雪里红……”他这人向来没心没肺,自在得很,乐完了便要好吃好喝,只惦记着这凡世美食,从不操心e的事情。
容与睁眼,打开窗,外面果然下雪了,只是颜安藏不在身旁。
春月之上,雪色流散,而春月山脚,也是下了雪。
顾陶一早便听到细碎的敲门声,“阿陶阿陶!”那声音有些急促,是雪清洛的声音,她打开门,看见她穿了一件厚厚的雪青色斗篷,面颊冻得微红,“阿陶,你看,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她手里捧着一个雪团子,将它捧给顾陶看,“雪有什么稀奇的……”她刚刚想这么说,可难得看见雪清洛如此活泼高兴,便拉她进来,掩好门,不让风雪吹了进来。“你没看过雪吗?”本是很随意的一句问话,雪清洛却很认真地摇摇头,“有记忆起,便再没看过了。”
“可是盛京应该是会下雪的啊!”雪清洛听了这话,低下头去。顾陶见她这副模样,应该是很小便被卖进青楼了,常年被关在一个地方,白天不许出去,晚上又要接客,竟然连雪也难得一见,倒辜负了她这名字!
顾陶快速收拾好,拉起雪清洛的手,“走,我们去院子里看雪。”雪清洛回握住她的手,轻轻地点点头。
一开门,颜曜灵便过来了,她拿着两坛酒,道:“出来时多带了些,正巧今儿个下雪,便给你们罢!”她将酒送到顾陶怀里,便转身回去,“颜曜灵,你、你与我们一同去听雪亭赏雪罢!”雪清洛喊住她,顾陶奇怪了,雪清洛根颜曜灵并不熟络,此番邀请她赏雪,她应该不会答应罢?
“咳咳,看你们两人也是无趣,我便陪你们风雅一会罢!”她拿过酒,自个儿往听雪亭去了。雪清洛与顾陶相视一笑,都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太子云承宇即位后,抬举阮籍,大力打压苏将军,苏离权也被禁锢在苏府,无召不得外出。沈姝也向君伫行了辞师礼,回到盛京。
而此时的盛京,也下了厚厚的一层雪。
沈府,沈姝的闺房外,太子心腹候在门外道:“沈主子,太子殿下请您去老地方赏雪。”房中无人应答,还是沈姝的婢女开了门,床上早已收拾整齐,不见人影。沈姝从窗口爬出,打开后门去了苏府,可苏府门口有侍卫守着,她进不去,便趁着侍卫换班休息时,趁机从墙上翻了过去,幸好雪堆得有些厚了,她才没摔着。
院中空落落的,没有侍卫把守,苏离权着一身暗红色斗篷,一人站在雪里。听到后方有细微的声响,便悄悄过去看看。一看,沈姝正在清理白色斗篷上的雪,沈姝看见她,像个欢脱的孩子一般跑过来,却没注意脚下的石子,不小心给绊住了,苏离权赶紧过去接住。沈姝看着她搀住自己胳膊的手,笑着说:“长侠,这是今年冬天的初雪,我想和你一起看。”
看她这副模样,应该是翻墙过来的,一想到平日里静雅的沈姝会做这种事,苏离权的嘴角竟忍不住勾起来,为着这般的被人在意,为着这十几年如一的亲情,又有些感动和心疼,“你看你,头发上都是的……”苏离权替她拂去头上的雪,见她睫毛上也有雪,便轻轻地替她拈去,一根一根……沈姝的睫毛很长,又很分明,眼睛也很好看,“你,不打算取下这副面具吗?”苏离权知道她戴着面具定有自己的理由,只是她们之间,自是不需要这种东西。
沈姝想起自己承欢时,大都褪去了面具,她不想将这样的面孔给她的长侠看,“习惯了,长侠可是觉得我丑?”
苏离权轻摇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自然不会只看你的容貌。更何况,我从来都晓得你有绝世姿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