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丹心一寸灰
原来薄暮津出手阻拦之后,王铿仍未停手,心道一不做二不休,这怪人武功虽高,但若是自己堕了颜面威名,日后还如何在家中做族长领袖?他心气极狭,性如雷暴,思想间从不念及前因后果,只是任性而为,仍然一掌按上喻余青胸口膻中大穴。他的这套《龙图精要》上的功夫修习未久,但习武历年之中从未有过如此之快的进境,只道是父亲偏心兄长,舍不得把这武功传他。虽然未习全练至纯熟,却也非要在这种时刻使出,半是证明更半是显耀。
按说这一掌打在重穴之上,对方又全无防备,那掌力一吐,就十乘十地要了对方性命,谁料一按下去,仿佛泥牛入海,一支手臂像是淹没在沼泽泥潭之中,越是使劲,便越陷越深。他急忙想要退开,可手腕居然像被盘根错节的藤蔓扯住了一样,动惮不得。那人后知后觉般探手出来,抓住他手腕。王铿拼命挣脱,可哪里挣动得了?定睛看那手腕时,吓得更是魂飞天外:原本远看时只道是个老者,所以皮如朽木,指若盘藤,可凑近看时,这手臂便真似用枯萎树皮包就,底下却隐隐透出人骨骨节和经脉血络来。他大惊之下,话也说不完全,但见那枯木指节往他手腕外关、内关二穴一扣,便似打开了闸门一般,陡然之间,自己体内的真气内息仿佛奔腾江水,一泻千里。这一下惊得他面色煞白,牙关格格作响,但觉一生修为,转瞬间便要尽付流水,顾不得风度,大叫道:“老……老前辈,……还请……还请高……高……”心中却暗道:“这不是人,定然是来讨命的妖怪!”
喻余青浑浑噩噩之间,没防备被王铿拍中胸口,却并不觉得疼痛,反手一扣,想将他扔开,又怕控不住力道,像先前那样随手便扔死了人,因而凝力不发。谁知他一扣内外二关之穴,对方的真气便倾泻而至,这一下再要甩开,却急切甩不脱了;王家子弟的剑阵早到,他只得单手一让,提着王铿闪开一招,自己左手出去,王铿恰才注入的真气灌注指尖,手指便如利刃一般,砰砰乓乓几下,空手将来剑剑头尽皆扳断二寸来长。众人都看得呆了,但见他提着人高马大的王铿,身若转蓬般飘然落地,哪个敢拦?倒是便宜了那些笼头点子,正好发泄多年来在十二家底下俯首帖耳、缴纳月岁的晦气,不少人身上更背着世仇,要知道这些个私枭、帮会哪个不是曾占山为王、遇水设障的一霸,和十二家为争地盘,总要有过生死较量。打不过之后,要全性命,保生意和地盘,那就得俯首称臣,按十二家的规矩,借地庇荫。如今正是反水之时,自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不仅将厅堂翻得乱七八糟,更一声呼哨,朝后院家眷、伤患住处涌去。
薄暮津叫道:“快去后院,拦住他们,保护伤者!”
王铿却一口气喘了过来,惊呼道:“谁敢走了?!快快与我拿下这……这……,他会使妖法!”他倒也不敢当面管这人叫妖怪,但眼中惊惧之意,已然大盛。旁人两厢命令之间尚且犹豫不定,心道若是不救王家二少,任凭这怪人将他打死了,王家那边大少来时,谁交代得过去?更何况他王铿带来的王家人,断然不听薄暮津的号令,因此全围上来要援救二公子,不去理会其他。
薄暮津又惊又怒,道:“那位前辈使的是我十二门中的功夫,想必是我门中人,不会伤害二叔父;二叔父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未免狭隘了罢!我们大敌当前,家中伤者众多,正该合力同心,救助弱小才是。”王铿原本这番前来,就是要给薄暮津下马威瞧瞧,如今却被这年少的家主一顿斥骂,好不丢脸,可又不能驳斥,怕自己一开口去,就被薄暮津叫破自己刚才偷袭之事。谁料薄暮津才没有那份闲心,根本不顾他,自己带着家丁弟子,冲去后院拦截了。王铿只觉得陡然胸口一股大力压来,抑得两眼昏黑,血气翻涌,经脉倒转,头晕脑胀之际,只见那人朝他一瞥,低声嗤道:“你是说我是妖怪吗?”顿了顿又是一笑,道:“那就当是妖怪好了。”说话间已经撂倒数名王家门人,却全不费力,用的反正都是王铿的本领。他分力出来消去王铿汹涌而来的内息真气,便如同给澎湃洪水找了泄洪口一般,一有疏通,自然不那么吃紧,那股先前挣脱不开的大力也就松了。但王铿却一时竟忘了收手,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怪人恰才看还是一张狰狞可怖的怪脸,连多看一眼也不愿,可刚才一瞥之下,那乱发之间露出的居然是一张清隽俊秀、美如明玉的面容,朝他那一瞥间仿佛明珠含泪,几多怨惋沧然,凝于长睫,不由得看得呆若木鸡,愣神出晌。
喻余青却也感到他内力不再无处可断,现在倒是可以将这腌H扔开,可这次却怕再掷死了他,于是将他手中的长鞭夺来,鞭头一卷,力道不过轻轻一送,就将他甩回门中子弟跟前。几个人反手捉住那鞭身,猛地一拽,喝道:“鞭子撒手!”这根雷公鞭全是金丝铸就,金光粲然,柔韧虽好,也同样坚硬无匹。只见喻余青手腕轻抖,道:“好啊,还你!”几个人猛地一拽,没防备一股大力却扯了空,全部连带王铿一起摔了一个筋斗。再看时,那根金鞭居然寸寸尽断,被雄浑内力震做了齑粉,连带他们手里握着的部分,一张开手都变作粉末,簌簌落在地上,被呼吸一荡,腾起一股金色的薄雾。众人都目瞪口呆,看着两手间金光闪闪,却哪里还有鞭子的影子?又想若他这力道再多吐半分,岂不是连人也给他震成了碎块?
喻余青往前抬脚便走,周围人虽然拔剑相向,倒也再没有一个敢上来做出头鸟。有人大着胆子喝问道:“你……你到底什么来历,站哪一边的?”他不想理睬,也不答话,只站在那粼粼棺木之中,任由白幡拂面。突然只手轻轻一推,便推开其中一扇无名棺板,只望一眼,又摇头道:“不是他!”
王铿一双眼只钉在他身上,这时候才突然省起,刚想站起,却浑身乏力,一跤坐倒,心下大骇,冷汗涔涔而下,暗道:“怎么回事,我多年的修为功力,怎么仿佛全都没有了?”
这时候却听见后院传来喊声,有人惊叫道:“王老爷子不好了!”薄暮津也喊道:“叔父!太世伯遭人暗算了!”
众人发一声喊,顾不上喻余青,搀起王铿,这时有几个后生将人从后堂抬出来。众人都啊地一声,全围上去。只见王谒海浑身烧伤,裹满绷带自不必提,身子看上去却软绵绵的仿若无骨,一碰之下,发现里头骨骼寸寸俱断,早已没了气息。众人都面面相觑,虽然都猜到王谒海火伤之重,怕是约摊不过数日,却没想到会被人以这等手法重掌杀死,似是显然恨到了极处。
喻余青隐约瞥见动静,倒是一愣,他以为王谒海只是被灌了毒药,虽然自己出手时打翻了半碗,但到底有些进入肠胃,若是厉害的毒药,一滴也能致命。那会儿王谒海虽然苟延残喘,但尚且未死。怎么这会却是被人重掌捺毙,并且打得骨骼寸寸尽断?但他又想,这一番因果,想必是王谒海咎由自取,那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便不去看,又缓缓推开另一扇棺板。
众人却是群情大哗,尽皆面色惨白。若说是底下这些闹事的响马点子,可这等功夫,哪里是寻常人有的?若他们有这门功夫,也不必等到今天再反。于是想当然去,自然都想到恰才这位轻易拿住了王铿的怪人高手身上,一齐转脸望去,但见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正一扇扇棺材打开看过,分明像是黄泉里的冤死鬼魂前来寻仇衅血,居然连尸身也不打算放过,怎不令人毛骨悚然?
王铿想到自己半点功力也使不出来,正不知道是中了什么招数,看到父亲死状,又想到自己刚才那根金鞭的下场,不禁觳觫不已,心道:“这般邪门功夫,这人是不是也用在我身上了?我这会儿全使不上力气,一会儿是不是也要骨骼寸断?”颤声朝喻余青一指:“是他杀的!”薄暮津喊道:“等一等!莫要错怪了好人!”可当时堂上,众人都眼睁睁亲见这人将一根寻常刀枪不入的金丝股络编成的金鞭给化成了粉末,那化人骨想也是轻而易举。心中都先入为主,哪里还容他分辩?更不论以多敌少,全数结阵而上。
喻余青本想开口辩解,可到话到嘴边却又意兴阑珊。恰才他亲眼所见是那郎中要害王谒海,而自己离去时王仪还在老人身边,要问找她才是正经;她现下也许正在前往淳安的路上,才走没有几步,许是尚能拦住。可欲要开口时,几柄剑已经道了面前,招招都是拼命的杀招,打得一时兴发,血脉贲张,气息狂涌。他心想我家人上下满门,家主死时,到底是如何情状,所谓缘由,又争由谁问?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能善意地告诉我们,哪怕是指点一句半字,究竟是什么原因,什么仇怨,又该往哪里去寻找答案?倘若换做你们被无缘无故杀死宗主,懑灭满门,不知因果,更无援手,你们又如何应对?
薄家大少仗剑而立,喝道:“前辈,请你给一句话!这位耄宿,是我十二家中地位极重之人,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他听见自己冷冷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薄暮津森然道:“若是,恐怕我们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向前辈问个明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喻余青冷然道:“他难道死得不明白吗?”
薄暮津一愣,尚未反应过来,王铿已经将手一招,喝道:“哪里来那么多废话,一起上,他虽使妖法,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
喻余青心中一场愤懑,自家族被灭一来,一直绵延至今,无处宣泄;更遭逢如此大变,便仿佛堰塞洪水,积怨已深,此时见众人结阵扑上,人人都是一副拼命的打法,反倒觉得一阵快意,心道:“好啊,我和三哥一路拼命至今,也是该轮到你们尝尝拼命的滋味了。”双臂一震,袍袖翻飞,但沾到他衣角之人,尽飞出老远。十二家因为门下弟子门生众多,剑阵之术远近闻名,这时候十数柄剑一结骘步,织成一道剑网,朝他步步逼近,那剑网也越织越密,仿佛铜墙铁壁一般,眼见要将他困死在网中,连转身之地也无。
但这剑阵研习,站位走势,却不是随意来的,要能困住蛟龙,当然自有定法。喻余青自己当初在金陵时便是族中的武行教习,平日里带早课晚课,除了基本功之外,练得正是十二家中的剑阵步法。这阵法较剑法而言好练得多,对于多门生子弟的派别来说,也容易掩盖内劲不足、资质平庸的差距。因此结阵一出,他哪里还能有不认得的,不仅认得,连里头几种变法、动向、破局,哪里是生眼哪里是死门,谁是中宫谁坐龙头,都了如指掌。以剑阵攻他,便仿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只是此时看来,却是一股凄凉好笑,他身形一动,二指一拈,身如游龙翩凤,薄腰一扭,竟仿佛一线穿针,从那些闪闪寒光的锋刃当中轻轻巧巧地闪过,手指恍如拨弦,往那些剑身上信手拨弹,内力到处,震的十余柄剑各做长吟,相互共振,居然绞做一处,彼此震断了剑尖,但众人一式起处,便是集全阵之力,收势不及,那剑尖在那剑网之中弹撞而出,四下飞溅,登时便有五六人一声惨叫,被剑身碎片射中面目。众人又惊又怒,剑阵立刻全是破绽;一怔之间,手中长剑被那怪人轻易间劈手夺下,宛如信手捻来一般,一拢在手,尽皆踏在脚底。十二家门生子弟的配剑均是师长赠予,乃是从师及出师的证明,哪里敢随意失落?见长剑脱手,也再顾不得阵法走位,扑身上来就抢。喻余青脚下借力一踏,身子已在半空。他此时真气灌注,一踏之下,那些兵刃尽皆暗自折断内里精钢龙骨,但表面上居然看不出来。待抢回宝剑,探手一式“缚手天罗”,由下方反刺,要争回脸面。谁料自己一劲使出,力道灌注剑身,各家宝剑就像被剪去一截的韭头,哗地齐刷刷折断了一整片。众人手持断剑,各个瞠目结舌,但听得那怪人纵声大笑,音调却凄厉不见喜色,身形微晃,人已向外闪去。
众人眼睁睁见着传家的兵刃居然轻易被毁,目眦俱裂,怒火攻心,喝道:“和这妖人拼了!”
围攻之人没了兵刃,却也挥开掌法,猱身再战,两人冲上前来,再也不管那些江湖规矩,张手抱住他臂膊,要他施展不开;其余人一拥而上。他们没了兵刃,这时候掏出各式暗器,也顾不得是否光明,有无磊落,一发往他身上招呼过去。
喻余青不得已身子一转,人已倒悬,双臂猛地一拍。他只是意图震开两人,但此刻一番恶战至今,早已打得兴发,顾不得留力,浑身周天快如转轮,只觉得那胸口黑色淤泥般的怪蛊已然渗入五脏六腑。那抱住他双臂的两人尽皆惨叫一声,胸腔凹下去一大块,肋骨居然穿背而出,眼见不得活了。身在半空,头顶上又有数人埋伏在侧,趁机扑下,扭他头颈。那些人中,不乏那日里他拼尽全力,从火窟之中送他们逃出生天的十二家子弟门人,如今却又上前在他手下枉送性命,当真好笑。他但觉命运弄人,生不由己,胸腔之中,悲情激荡,忍不住放声长啸。声震屋瓦,不少内力较差的门人纷纷倒撞在侧,耳窍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