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叶家曾在的山头极好辨认,站在空旷地带举目四顾,远远望见一片焦黑色,那便是从前的叶家。如今时过境迁,往日繁华皆化尘土,纵然是叶鸯在那地方生活过数年,也早已认不清周遭景物,惟有半山腰的树木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于风中固执站立着不肯弯腰。
白日里叶景川睡得很熟,叶鸯几次三番想叫他起来吃些东西,可不管怎样喊都喊不动,到最后只得放弃,静静候在床边等着看他何时才醒。
叶鸯守着师父,绝非想做孝子贤孙,他不过是担心叶景川蒙头大睡,醒来后忘记了昨晚的约定。忐忑不安等到太阳下山,叶景川悠悠醒转,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饿了,可有留饭?”
他竟是绝口不提昨日之约,其中所包含的赖账意图过于明显,叶鸯不禁蹙眉。也不回答他的话,只是坐在床沿,冷冰冰审视着他。叶景川平生头一遭被徒弟看到心虚,干咳两声,自顾自穿戴整齐,把叶鸯赶至门外,叮叮咣咣不晓得在屋内捣鼓什么。
横竖已等了他许久,稍候片刻也无妨。叶鸯于门外耐心守候,没过多久,叶景川自房中探出头,问:“那貔貅你可带着了?”
貔貅?昨夜刚被他物归原主的翠玉貔貅?叶鸯眼皮一跳,不知他忽然问起翠玉貔貅是何用意,一时间惴惴不安,不敢答话。叶景川看他不答,发出一声无奈叹息,道:“你想什么?我昨夜已将它交还予你,必不可能再度收回,只是今夜它尚有用处,才多问你一句,确认它仍在你手中。”
“它是我叶家之物,不在我手中,还能在何处?”叶鸯不解,只觉他这番话诸多漏洞。
叶景川哼笑:“就你那败家子模样,会将它卖掉换取嫖资也说不定。”
此人说话不中听,张口嫖/娼闭口上床,叶鸯险些叫他气死,抚着胸口闭眼皱眉,俨然一副西子捧心的娇弱柔媚姿态。叶景川怕把他气得狠了,当真晕厥过去,连忙出言安抚:“莫动气,方才说着玩儿,你怎还当真了?再多候我片刻,过些时候带你上山。”
这回叶景川没再给叶鸯画大饼,他的话终于落到了实处,一刻钟后,叶鸯随着师父出了客栈,再过一刻钟,到了城中某个山头。方鹭师徒出来得早,此时已在树下等候,见叶景川出现,方鹭扬手抛来一物,正是叶景川所绘制的那张地图。
叶景川画的那图,方鹭翻来覆去琢磨了无数次,始终没看懂哪座山是哪座山,更分不清那些蜿蜒的小溪流。他是地道江南人士,没来过北方几次,对叶家周遭这一片地的了解比不过叶景川,看不懂那地图实属正常。叶景川将图卷好,侧着头望向好友:“先前已探过路,你看不懂地图亦无妨,何必自找麻烦?”
这声“自找麻烦”,当然是指方鹭看不懂地图还偏要去看。
“你少说两句成吗?就你画那东西,我在这儿住了十来年都看不懂,也就你能看明白。”叶鸯皱眉,为方鹭说了句公道话。他不把叶景川当长辈,但对方鹭很是尊敬,是以胳膊肘往外拐,总帮着方鹭骂自己师父。
但他实在冤枉叶景川,那地图原稿是被叶家老仆带来,与叶景川并无多大关联,叶鸯要骂,该骂祖辈,而非师父。叶景川知晓他心存偏见,摇头叹息一声,举步往山上行去。他认得路,必然要在前方领队,而方鹭本该紧随其后,却止步不前,反倒在方璋肩上拍了一下,示意他跟上叶景川。
方璋对此毫无异议,他向来听师父的话。叶鸯同他对视一眼,自他眼神中读出些讯息,于是快走两步,同他并肩而行。方鹭走在他们二人身后,始终不发一语,虽然静默,但也令人安心。叶鸯几次回头望,都能撞见一双沉静眼眸,方璋的师父,果真比叶景川这狗东西靠谱。
方鹭在后头守着,叶景川在前方开路,两位师父化身老母鸡,防卫着可能会出现的鹰隼,两个徒弟叫他们护在中间,好似柔弱的小鸡崽子。山间静谧,仅有树叶沙沙声,日间行人所渴盼的树影阴凉,这时俱变作扭曲鬼影,故意作怪似的扑到叶鸯视野里来。
山路还算平坦,可叶鸯走得不很舒坦,他一会儿被枝头跳动的夜鸟惊起一身冷汗,一会儿被脚边跑过的不知名小兽吓得竖起汗毛。若非有三人在他身边,他恐怕要就地躺倒,装死直到天明,才敢战战兢兢跑下山。
白天来,分明也是可以的,但叶景川要挑在夜里出行,一定有他的理由。叶鸯不相信他会选择不利于己方的环境,他办事向来求稳。只是,分明说好了要去叶家所在的山上,为何他出尔反尔,竟跑来这座小破山?难不成在这座山中,还隐藏着一条密道?
一行人行至拐弯处,叶鸯快步追赶,抓住师父衣袖,悄声问道:“说好带我到那边,为何来了此处?是有密道通往叶家,还是……”
“诶,此语煞是奇怪,我何时说要带你到叶家去?”叶景川低笑,忽然把他往怀中一拉。耳边破风声响起,叶鸯悚然一惊,回首望去,但见一支铁箭穿透山石,牢牢钉入岩壁当中,若无叶景川相救,此时被钉穿的恐将是他的咽喉。
叶鸯腿脚发软,耳畔嗡嗡作响。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江氏已把叶家翻了个底朝天,那边山上大约已无有价值的物品,而真正的宝贝,极有可能藏匿于他脚下这座不起眼的小山包之内。
此行凶险难当,前路如何,叶鸯无法预料,唯一的希望便在叶景川和方鹭身上。但愿他们探路之时已摸清了这座山的底子,不至于畏首畏尾,或者断手断脚。
想到那块代替自己被钉穿的山石,叶鸯心里犯怵,当下不再乐意跟方璋并肩而行,转而追着叶景川和他一起走在前头。叶景川乐得显摆,一路上为徒弟挡了铁箭落石无数,毫不介意叶鸯此举并非出于依赖,而是将他当作会武功的盾牌。
有他俩在前开疆拓土,方鹭师徒算是得了空闲,叶鸯听见方璋叽叽咕咕讲话,这小子怪得很,每天有一堆话要跟师父说。他们谈些何事,叶鸯半点儿不关心,比起方鹭方璋的师徒齐心,他与叶景川更像是互相利用,压根没有多少师徒情分可言,有朝一日起了冲突,说不准要拔剑相向,闹出个你死我活的结局。
然而定神细思,貌似也没有什么能令他和叶景川大打出手之事。
除非与江氏有关。
“你拿到那东西之后,可会给江家的人?”又拐过一个弯,与方鹭师徒的距离拉开,叶鸯再度发问。他问题可真是多,而且千奇百怪,叶景川奇怪地看他一眼,似乎在疑惑他为何有此想法。两厢对视一瞬,叶景川缓缓摇头,示意叶鸯放心,无论怎样,那东西都不会落到江家手中去。
他否认得如此迅速,叶鸯大感惊奇:“那玩意儿你见过了?是怎样的宝贝,值得这般哄抢?”
“又是谁告诉你我见过了?只不过提前探路而已。”叶景川道,“它长何种模样,价值几何,我一概不知。与其问我,不如乖乖闭嘴,待会儿亲眼见到它,说不定我会准许你摸上一摸。”
宝贝原就是叶家的,没想到叶鸯想见它一面,还得经过叶景川的许可。幸而叶鸯对此并无执念,听叶景川张口胡言也只一笑便过,否则师徒反目之日怕要提前到来,届时方鹭方璋还要目睹他们二人拔剑。
越往山高处走,离山下人家就越远,不知走了多久,叶鸯再回头看,已看不到一盏灯,唯余空中一轮月,透过云层朦朦胧胧把光投下来,给了他丁点安慰。若无月色默默陪伴,这座山头大约还要更骇人几分,光是想想那场面,叶鸯就心生恐惧,不由得往叶景川身旁靠拢,企图狐假虎威一通,借助师父吓退围堵而来的魑魅魍魉。
魑魅魍魉确实没有,山精野怪更看不着,其实叶景川比鬼怪还要可怕,只是叶鸯未曾察觉。一个大活人跟一只鬼摆在叶鸯眼前,他定要选择前者,师父虽不靠谱,但比鬼温柔许多。
走到半山腰时,尚有小兽不甘寂寞,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前行,可到了山顶,它们一哄而散。叶鸯侧耳细听,发觉林间连鸟叫声都没有,周边所有的飞禽仿佛都死了,仅剩下方鹭那只白鸟仍是活物。
白鸟忽而振翅高飞,又往前方某处俯冲直下,叶景川拦住叶鸯,将他护到自己身后,随即按上腰间佩剑。那雪亮剑身映射着月光,冷得扎眼,叶鸯却不敢闭上眼睛,既已知悉此地危险并非他处可比拟,再闭上双眼无异于自寻死路。或许这眼一闭上,就永无再次睁开的机会,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夺了自己的命,下到阴曹地府亦要做糊涂鬼。
双眼眨也不眨地望了半晌,却什么也未发生,白鸟在前方上空盘旋几周,又飞回来落到方鹭肩上,跟没事儿一样抖着羽毛。叶景川同方鹭对视一眼,微微讶异,方鹭还想驱使白鸟探路,它却愤然拍动翅膀,表示不愿再去。
它不乐意动,那便说明前路安全无险情,叶景川强压下心里那种怪异感,拔剑出鞘依然在最前方带路。叶鸯从他身后探出头张望,望见一处黑黝黝山洞,好似野兽巢穴,又似秘宝藏匿地点,当下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猛兽抑或守卫宝藏的鬼魂。
叶家人如此看重那宝贝,想来他们就算是死,鬼魂也要蹲守在宝物之旁,吓退不请自来的客人。叶鸯缩了缩脖子,有些惧怕那些变了模样的先祖。他仰头看叶景川的背影,心里犯了嘀咕,有道是亏心事做得多,人就怕鬼叩门,可叶景川做遍了亏心事,怎的就不怕鬼魂报复?难道恶鬼也怕恶人,知道叶景川不好惹,所以不来找他的茬么?
叶鸯兀自出神,未曾留意肩上多了只手,方璋在他肩头一捏,他猛然惊醒,往前扑去,下意识抱紧狗师父,口中念念有词。叶景川诧异回首,但见徒弟脸色煞白,冷汗淋漓,再看方璋,则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立于原地,呆若木鸡。他背后没长眼睛,自然不知方才发生何事,不过瞧这两人的模样,多半是方璋大大咧咧在叶鸯身上一拍,把人吓了个魂飞魄散,慌不择路,撞来师父身上。
意识到身后之人乃是方璋,叶鸯登时大怒:“你是怎了?有话不直接说,偏要先搭人肩膀!”
“我若先叫你名字,你定要反手刺我一剑,分明是你胆小如鼠,为何怪罪于我?”方璋大感委屈,一双眼中水光熠熠,叶鸯目瞪口呆,压根不相信自己两句话竟能将他教训哭,可他千真万确挤出两滴泪水。此时这般情形,看上去就好像是叶鸯在欺负人,方璋这臭小子,逢场作戏的手段可也真高明!叶鸯直咬牙,恨不能扑上去将此人撕成碎片,假如他是匹狼,必然先咬死方璋。
“休要胡闹。”叶景川似乎看出方璋那两滴泪落得虚假,淡淡抛下四字,牵起徒弟举步离开。方鹭见好友如此,瞟了方璋一眼,忽然抬手赏给他一巴掌,冷声道:“平时兴风作浪惯了,这时还敢生事,是我给你脸了?若再作怪,就给我滚下山去!”
叶景川不知方璋是怎样品格,方鹭却一清二楚。这徒弟生性顽劣,一会儿看不住便要惹祸,休说平日里言听计从,那皆是表面作文章,剖开他肚皮搁灯下一照,便发觉他心肝胆肺俱是黑色。天底下少有如此黑心之人,方鹭见他作怪都觉不适,更不要说被他实打实吓一跳的叶鸯。
适才方鹭看得清楚,方璋伸手拍人肩膀,面上竟还挂着笑,说他没存心作弄人,方鹭是不信的。此时方璋挨了训斥,却不气不恼,更无悔过态度,反冲着师父嘿嘿笑,直搞得方鹭怒火攻心,几欲将孽徒毙于掌下,抛尸崖底,让他同孤魂野鬼作伴,再没机会施展他吓唬人的招数。
方鹭一怒之下撇开徒弟往前疾走,忽然身后徒弟启动了崖壁上机关。蓦然回首,只见数枚飞镖扑面而来,刮起强劲罡风,再想闪避,已避不过,只能硬挡住暗器来袭。
“啊唷――师父当心!”孽徒叫得夸张,一把将方鹭扑倒在地,暗器擦着他后背险险掠过,直飞往叶鸯所在方向。
“方璋!!”叶鸯忍无可忍,拔剑斩落飞镖,眼中似要迸出火星。方璋这混账玩意儿,早不闹腾晚不闹腾,偏偏选在这时候闹腾,先是故意吓人,后是开启机关,谁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平时捣乱也就罢了,来了此地竟然还敢造次,他究竟是想找死,还是想把别人害死?
“当心!狼来了!”方璋面上挂着笑意,嘴里说出的屁话仿佛在开玩笑。叶鸯刚要骂他,突然被往后一扯,紧接着有一物从天而降,落地时发出凄厉长嗥,居然真是匹野狼。
方璋向来诚实,尽管他欠打,但他口中所说基本是真,他说狼来了,那便是真看到了狼。叶鸯握紧剑柄,正欲同那野兽搏斗,忽听得身后嘎吱嘎吱响,又一机关启动。
忙一旋身,与师父往左右两边分别避开,那狼见势不妙,转身就逃,铁箭钢刀擦着它耳朵飞过去,却伤不到它一根毛。叶鸯眼睁睁看着它跃入草丛,眨眼间又消失得毫无踪影,心说这地方果然古怪,连狼都机灵敏捷得好像成了精。
盯着那匹狼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叶鸯愈发奇怪,这一带不该有狼,为何它突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