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四章
离开王府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从紫阳城一路向南,直到酆水,凡华沿途都在打听着阡陌的线索,他原想找人弄个画像张贴在城中,只是怕被别人发现,便只能作罢。
不过多日的打探也不是完全没有成果的,阡陌他们,很有可能还在这个酆水县里,等待着他们……
为了找到他们,凡华索性找了客栈,给了两个月的房钱,一边给别人看病来维持生计,一边也是从繁杂的人群中找寻阡陌他们的下落。
只是近日他的身子却像是越来越吃不消一般,总是容易劳困,每次几乎是一沾到床便会睡得天昏地暗,令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体内许久未曾复发的寒毒又在叫嚣了。
刚刚送走了一位前来看病的人,凡华疲倦地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直到月儿拿着午膳进来,他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之后,胸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恶心的冲动。
“月儿,我真的不想喝这老母鸡熬的油腻腻的汤了,我真的不饿……”
月儿脸色微微一变,只是速度太快,凡华没有察觉。想了想,月儿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劝道:“公子,我特地把油面给滤过了,很清淡的,你就喝点吧,你看看你,瘦得脸颊都凹下去了。”
凡华哀叹了一声,病恹恹地道:“可能是天气问题吧,真是奇了怪了,我一向是喜欢夏季的,如今却不知为何如此不适。”
“不适的话你用完膳后就上床歇息吧,下午就不开张了,反正我们的盘缠还很充裕。”
凡华眼睛转了转,要不是看到他眼球还会动,别人估计会以为这是个死人了。
“嗯……如今别人都知道了我们,若是突然停业的话,岂不是要耽搁那些生病的人?”
后面进来的冰儿想了想,建议道:“要不就这样,若是病情不大严重的,我和月儿就帮衬着看一下。若实在不行再让公子来,这样公子就能够自在地歇息一个下午了。”
凡华想了想,心中虽觉不妥,身子却是很诚实地没有反驳,便说了一句“再说吧”,然后用了点膳后便上榻歇下了。
看到刚爬上榻便睡得毫无意识的人,冰儿拉了拉月儿的衣摆,月儿立刻会意地跟着她出了房间,顺便把门也带上了。
下了楼,月儿终是按耐不住,在冰儿耳边悄声问道:“冰儿,公子他……”
冰儿脸上微微红了红,却还是正经地答道:“我觉得像了,可惜我们不会把脉,要是会的话还可以趁着公子歇息的时候验证一下。”
月儿白嫩的脸颊已是变得绯红起来,她喃喃道:“居然真的有此等怪异的东西。”
冰儿轻轻敲了她脑袋一下,笑骂道:“怎么可以说是怪异的东西呢?温太医和我们说过,那物事除了可以能够塑造新体,还可以为服用的人进行全面的调养,所以那九个月的时间不仅是用来塑造新体,亦是让服用的人进行吸收其仙效的。”
“就是不知道那新体像谁……”月儿嘟嘴道,似是依旧接受不了这件事。
冰儿俏皮一笑,在她耳边说道:“自是像那两个人的,不然王府里的那人何必花费如此心事来处理这件事情,那可是他们的……”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月儿一眼,后者打了个寒颤,两人推推搡搡着下了楼。
重新变得安静的房间里,凡华睡得并不踏实,因为他正在做着一个梦,一个许久都没有出现过的梦。
凡华看到了还是小孩子的自己,顺着他的视线,凡华看到了前方一个留着温婉披肩发、打扮素净的女子,在她身旁,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牵着她的手,两人微笑着向还不到他们大腿的自己招手。
那小孩似是发着愣,凡华笑了笑,走到小孩背后,轻柔地把他推向那两人。然而就在小孩刚要触碰到他们的时候,逆光的他们却凭空消失了,周遭只剩下轻微的风声,还有照在地上的、毫无遮挡的光斑。
一种熟悉的痛感从心底涌起,那是年少时不谙世事却被父母舍弃后的伤心和独自面对这陌生世界的恐惧所糅合起来的情绪,那一刻,他仿佛被老天遗弃了。
他看到那小孩兀自蹲在地上哭着,哭声掩过了树叶拂动的声音,掩过了自在流动的风声,掩过了草丛中小动物的叫声……
他咬了咬下唇,向儿时的自己走去。突然小孩停止了哭泣,似是发现有人在背后,猛然转过身来。
背着光线,凡华看不清那小孩的模样,才发现,那小孩既像他,却又不完全自己小时候的模样。那小孩一看到他,愣了一下,突然朝着他冲了过来,还伴随着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
“爹!”
凡华被他撞倒在了地上,还未来得及纠结那一声呼唤,背后厚实坚硬的泥地突然间变成了一片漆黑,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人就在无限的下坠中叫喊着。
“公子!”
一个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凡华眯了眯眼睛,才发现原来是梦。
抬手揉了揉脑袋,凡华撑着朦胧的睡眼、目无焦距地看着叫他起来的冰儿,心神却还未从那梦境抽离出来。
“公子,掌柜的说有一个人非说要我们这里看病,没看到你就不走,如今还在下面等着,掌柜的没有办法,那人又不让我们看,我们只能来叫醒你了。”冰儿一边说一边服侍着凡华穿衣。
月儿没好气地道:“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鬼怪,大热天的还穿着黑乎乎的斗篷,真是脑筋有问题,我看你还是别去了,万一被这来路不明的人给伤着怎么办?”
凡华甩了甩脑袋,终于缓冲了过来,立时便问出了心里的疑问:“穿着斗篷?那人长什么样的有没有看到?”
冰儿摇了摇头,答道:“那人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我们压根就看不清楚,不过看那身子,倒是和公子你差不多。”
凡华皱了皱眉毛,一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直接让他手中的动作加快了不少。
月儿不解:“公子,你那么着急干嘛呀?就算你真要去看我们也不会拦着你的。”
凡华被她那语气逗笑了,手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只是心里想见到来人的迫切感却还在一层一层地加深着。
穿好了衣物,凡华刚站起来脑袋便一阵昏眩,差点没摔下来,幸好月儿发现得快,把他扶住了。
两指揉着两边的太阳穴,凡华缓了许久,眼前的黑影才逐渐消散而去。
“公子,您还是自个儿看一下吧。”冰儿担忧道。
凡华摆了摆手,道:“先下去看看那人。走吧。”
单是离开床榻,一刻钟便转瞬而去,让得凡华在下楼的时候不停地在心底看不起自己,弄得像个大闺女儿似的。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罢了,随着下楼的步子,客栈门前一个笼罩在一片黑中的人进入了他的视野,而当对方转过身来看到自己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纱衣之下那人的右手有一瞬间的紧握,随着他越走越近,不知为何,一种飘渺的熟悉感朝他袭来。
两个丫头还在死盯着对方,凡华吸了吸气,开口问道:“阁下可是来看病的?”
一听到他的声音,对方便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旋即面对掌柜的和冰儿月儿两人时一直紧闭着口终于打开了:“心病。”
话音刚落,凡华便怪异地看着他。他亦没有再开口,只是伸手放到兜帽上,随着帽子的滑落,他的脸庞亦是慢慢地显露在凡华面前。
“殿下……”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沉默,他看着凡华,眼里满含着泪水,喊出了已经许久未曾说出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