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第91章
“不要叫我‘袈言’!”梁袈言拧紧眉头,霍地起立,“你真叫我恶心!”
突如其来的怒喝把沉浸在自己絮絮叨叨的臆想世界里的迟天漠吓得一下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哆哆嗦嗦喑着嗓子哭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不叫不叫,我--”
“不要再打来了!”梁袈言气得浑身颤抖,握拳撑在桌面上,对着电话厉声说,“别再给我打电话,也别联系我。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了!迟天漠,抱着你那堆钱,给我滚!”
“呜……”迟天漠被他前所未见过的怒气吓得手一抖,满布血指印的手机掉到了地上。随着梁袈言挂断了电话,屏幕通话背景上梁袈言的一张偷拍侧面照很快湮没在黑暗中。
偌大的房间里灰暗阴冷,占据了墙面一半以上的巨大窗户被两层厚重的窗帘遮挡得的严严实实。房间里的光源仅来自于墙壁上幽幽地亮着几盏小壁灯,和沙发背后房间角落里的一支落地灯。这些集合在一起,才提供了这个巨大空间里仅能勉强视物的光亮。
脸色苍白、堪称蓬头垢面的迟天漠,穿着好几天没换洗过的睡衣龟缩在精致华美的洛可可式躺椅上。
那衣服看起来是白底红点,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红点并不是衣服本身的印染,而是各种血迹。有成团的,有成条的;有的暗红发灰,像已经枯萎死去的花朵;有的还很新鲜,鲜艳夺目带着生命的脉动。
因为惊惶失措,他的五官扭成一团,从紧闭的眼眶边缘涌出的泪水叠加在那些早已干涸的泪痕上,像张灰黄交错的痕迹让这张本来还算可爱的娃娃脸蒙上了一层衰败气息。
他颤抖的手盖在自己脸上,“呜呜”地痛哭起来,像这三年里的频繁发生的那样。躲在阴暗空旷的房间里,像个不敢见天日的幽灵,带着对自己的厌弃和可怜,压着声音痛哭。
--哪怕就身在富丽堂皇的城堡呢。
--哪怕窗外就是姹紫缤纷的人间胜景呢。
迟天漠知道这就是多少人一生追求的境地了,因为这也是他一生追求的。可是他依然感受不到快乐。
他的人生到现在已过了25个春秋,但满打满算他认为自己只有两年是尝到了快乐的滋味的。那就是认识了梁袈言,跟在梁袈言身边的那两年。
他母亲一开始是父亲养在外面的外房,长得并不出众,但烧得一手好菜,为人又贤良淑德性情温顺--当然别的一些不好拿上台面上讲的“御夫之术”也是有的--所以其父虽然别馆不少,但正房死后转正的第一人选还是他母亲。
就这样,他的身份才从单亲摇身一变成为父母双全的富家少爷。那时他都上初中了。
--而在此之前,他在学校里过的也是因为“个矮纤瘦,家里没男人”所以谁都可以欺负的苦日子。
侮辱、抢劫、勒索、殴打这些学生所能想到的手段全都在他身上招呼过。
一开始他还会跟母亲哭诉,后来哭也没用。因为他妈一方面常常要居安思危,对自己没有名分的地位忧心忡忡,于是全副心思都得放在笼络他父亲身上;一方面是对这些连学校都直喊棘手,学生之间不算伤筋动骨的“打闹”确实毫无办法。唯一能做的顶多就是叫他自己多加小心,了不起再帮他写两张请假条,也就这样了。
那时的迟天漠简直就是所有校园暴力中受害者的标准模版。经常每天早上干净整洁地上学去,傍晚衣衫不整地回家来。浑身长年青一块紫一块,全靠宽大的校服遮挡。回家就躲在浴室或房间给自己上药,上得呲牙咧嘴。
后来时间一长,别的地方没长进,耐痛能力倒是与日俱增。他那时就觉得,人生或许就是一场痛。
不用管鞭笞来自何方,有什么因由,反正老天看你不顺,就是要教训你,那你躲也没用。你看连学校课本上也教你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而后他又从这些苦楚里悟出了更为深刻的人生真理:刚开始皮肉骨骼生嫩,耐受力不强才会觉得疼。日积月累斗转星移,皮肉糙实了,这痛就不光是痛了,到了极处还能感觉出一种异样的爽快来。就像是平时躲藏在身体角落里,那些幽深黑暗里蠢动的微妙感受随着暴力带来的痛苦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所以也就有了“痛快”这词--痛并快乐着。你看阅遍人间百态的大记者也是这么说的。
在他母亲转正的前一年,他刚上初一。从小学到初中,暴力的场所变了,发起人却没怎么变。
一来大家都是同学,要升学当然一起升。二来,在小学时他既好欺负,油水又厚,常常还很配合,“优质肉票”的美名广为流传,早早就引来了旁边初中的学长们。所以上了中学,招呼他的照旧还是这些学长,其中有个带头大哥对他尤为看重,几乎每天都要来“看望”他,与他诚挚交流“投资理财”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