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深海寒彻。
少年费力地拖拽着比他还大一号的男人向上游去。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卡在曲斌两臂下的手慢慢地脱了力,重新抓住后,又被重量坠回更深处。仰面,视线里是模糊的海面,仿佛能窥见一线天光。他看到有鱼游过,而那辆车子已经离他很远很远,沉在了更深的地方。
他从不知道海里是这样冷的。
视线渐渐模糊,耳际仿佛有轰鸣声,穿破他的耳膜,痛觉一路蔓延到大脑深处。
他无力地松开了扯住曲斌的手,想道,我可能要死了。
眼前闪过许多人的脸,曾平阳和他说,不要回来认我,曾淇曜问他,你为什么要回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段应麟说好久不见,还有最后的最后,尹义[站在几步之外,淡淡地让人派车给他。
他一路自澳门到港岛,犯了这些傻,历经了这些变故,想要的到底还是得不到。
心头仿佛被什么壁垒包裹,以致那些支离破碎的痛无法穿凿而过,掀动他半分情绪,连这最后一刻,都能够在遗憾里漠然放手。这廿余年他没有什么执着,没有什么情深,唯一想要的只是幼时看父母恩爱拌嘴的那段静谧,明知再也回不去,却仍是一头扎进软红十丈,跌跌撞撞摸索那一星半点儿痕迹。
尹义[强势闯入他生命里,将他纳入羽翼之下时,他曾有过片刻错觉。
他想,来生他不会再妄图抓住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放了。
他不会再贪恋于附庸旁人的希冀。
他不会再贸贸然对人生出在意。
再也不会了。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
几辆船相继驶过这片海域,随着普通几声,有蛙人入水,潜向深处。蛙人们寻找片刻后,似乎是发现了目标的踪迹,彼此打了个手势,向少年坠落处游去。
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少年张开眼,入目是雪白的棚顶。偏过头,有白色的热气从床头旁的半杯热水里飘出来。他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意识到这热水是刚刚倒的。
刚刚倒的?
他蓦然转过头。
床边,容颜华丽的女人不施脂粉,只着一身朴素的白衣长裤,正坐在一侧,安静地望向他。
一声极为生涩的“妈妈”堪堪要出口,却又被紧闭的唇齿挡住了。
时光太过漫长,漫长到将这两个字都消磨掉了轮廓,以致连发声都变得如此艰难。
是曾平阳。
居然是曾平阳。
少年脑袋轰隆作响,怔怔地望着女人,良久都无法出声,只怕这是一场梦,只要他一开口,梦就碎了。
曾平阳神色复杂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梦。
“是意外……我开车的时候不小心……”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毫不留情掴到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整个人都蒙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不错,起初是他逼你,后来你不走,就是自甘下贱。”曾平阳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他都要杀你了,你却还和我说谎――韩淇奥,我托付段应麟教养你,不是为了看你长成这种没骨气的窝囊废。你简直,丢尽了曾家的脸面。”
她说这番话时极为冷静,却字字句句刺得他体无完肤。
少年脸色惨白,坐在病床上,捂着通红的半张脸,却无法出言反驳哪怕一句。
寂然良久,他突地嗤笑出声,沙哑着嗓子问她:“我丢尽了曾家的脸――那你何必救我?”
“啪”地一声。
少年此刻本就虚弱,身子歪倒在床上,整个人嗡嗡直响,半天都没能缓过神来。
这次掌掴用了十分力道,连曾平阳自己都觉得掌心火辣辣的。
可这一耳光,也并不能令她稍微好受半点。
小的时候,曾平阳也打过他,却绝没有一次打脸。
他想她一定是以他为耻,愤怒到了极点。
他做了尹义[的情人,和男人不清不楚――这可能是曾平阳矜贵至极的人生里唯一的污点,就是拿他千刀万剐,也没办法抵消她的愤怒。
“我救你――我为什么要救你?”曾平阳揪着他的领子,将少年重新扯到跟前来,“你以为我想救你?”
少年仰着脸,望进母亲眼底里,却见那双眸子里尽是血丝,一片通红。
停了一停,曾平阳低低接着道:“我真后悔当年带走的是淇曜,不是你。我还以为――”
她蓦地抿起唇,松开了他。
还以为,还以为什么?他能够有朝一日长大成人,救他们出苦海,为韩君莫报仇?曾平阳哑然失笑。她把那一线希望不由分说系在了长子身上,不管他知不知道,愿不愿意,她以为他一定会以理想的模样成长起来,他一定能被段应麟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却原来都没有。
她的长子一贯沉默、冷清,行事乖张。他出逃澳门,来港一次又一次找她却不得见,还为了谋生莫名其妙去做了什么艺人,以至于引祸上身。他长成了陌生的模样,没一样她看得入眼,没一样看得满意。她一直有派眼线盯着他的行踪,得知出事,赶在赵成安前头将她救回,本想大骂他一场让他走回正道,可看着长子冰凉如幼兽的眼神,她忽地又绝望了。
或许这就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