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尹从稍稍放心，却还是留了个心眼，只将南洋人和德国HK防务公司的事情说了，阿钟正是南洋那公司的佣兵之一，只是这支队伍被曾寒山雇佣过来救人，合同约束下，阿钟是不能擅自带人回去帮衬这件事的。
韩淇奥总算弄清楚了来龙去脉，也明白了那天阿钟吞吞吐吐的原因。
紧接着，他又隐隐猜到了尹从接下来的打算。
果然。
“曾少，你和我大哥是有些交情的，听说当时围剿曾端阳，他也搭了把手。”尹从仍有些不确定，便试探地留了很大余地，“我也并非想我大哥去死，无非想用这件事掣肘他，让他分我一些实权罢了。所以你放心，我请你来，绝不是要让你做恶人，和我大哥反目。”
这些话他要是信了，就是智障。
韩淇奥但笑不语。
尹从接着说：“阿钟势必要再替公司探路，他们南洋人做的是卖命生意，撑了这些年，没道理死在这上头，他们知道自己被德国人摆了一道，绝对咽不下这口气。这么说吧，南洋ATM佣兵公司，对德国人这批货志在必得。”
韩淇奥说：“不错，照这么看，德国人不是突发奇想毁约撤单，他们是早就盯上了ATM佣兵，想趁打官司的这段时间资金链断了，拖得他们破产。”
恐怕是这两家之前结下了什么仇，才让HK防务这样的欧洲顶尖军火集团，玩了这么一手釜底抽薪，想要整死一个小小的佣兵公司。
尹从说：“HK防务那班德国佬怎么想，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当一场东风借力。曾少，这么说吧，若你曾家暗中帮衬南洋人，只需到时候将尹义[的人引开，也不必正面相对，引起伤亡。阿钟得了货，可以全身而退，回公司和他们老大交差。德国人呢，他们最早也是打南洋人的主意，没打成，顶多对尹义[不再信任，也不至于就迁怒到尹家头上来。但是，这桩错事一出，尹义[威严必定被动摇，商会若有议论，他的根基也自然不稳，届时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面，插手曾家的实权――老爷子已经应承过我，日后有机会，不是没有我露脸的时候。”
尹从说到此处，又低声道：“只是嘛，我一直认为，机会这种东西，等着上天垂怜是等不到的，还是得自己创造，对不对？”
韩淇奥听了这番充满野望的话，不是不惊讶。
他定定看着尹从一副纨绔大少的姿态，却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悚然。
这个吃人的泥淖里，瞧着最傻的人，心里竟然也自有九曲回肠。要想好好活下去，恐怕从生到死，没一个人脱得了阴谋算计。
他忽地生出一股厌倦，逃避的欲望铺天盖地朝他涌来，让他半天都说不出话。
可是他没有地方逃了。
韩淇奥强撑起一丝精神，转念，试图再次捋清思路。
这些话，他要是如实转述给尹义[，又会如何？
第一个可能，尹义[信了，但他接下来会将他严密看管起来，像之前母亲出事时一样，不让他接触到一点讯息，然后自己出面料理好一切，再把结果告诉他。至于结果，一定与他理想的差之千里。很可能是阿钟等人，悉数不留活口。
他在脑中将这个可能pass，然后进行到下一个思维导图。
第二个可能，尹义[将信将疑，那么他的日子就更难过。他会被赵成安全程监视，一则无法和尹从这边虚与委蛇，二则，他如今练就千人千面，难免说出令人误会的言辞。曲斌听了，或许还能思量一番，做个阅读理解，可赵成安是个直肠子，原句输入，原句输出，不会想中间的弯弯绕绕。如此一来，他和尹义[的当真不会生出更危险的误会来吗？要是尹义[如今这一点私情也荡然无存，他四面楚歌之际，又如何完成对母亲和弟弟的承诺？
这么发展下去，再次发生被赵成安追击落海，九死一生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总之，和尹义[商议这条路，是被完全堵死的。
不管他们之间的关系怎样变化，只要尹义[还是尹义[，韩淇奥就没有办法同他推心置腹。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韩淇奥抬手按住额角，无声叹了口气，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靠自己吧。
少年学着曾家人的口气，轻轻笑了一下。
“我帮你，可以啊。”他淡声道，“你能给我什么？尹三少？”
这句话出口，尹从是松了口气的。
人生在世，都凭欲望驱使。尹从、曾寒山这些人，都自幼长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追逐欲望而行，相信披荆斩棘，才能最后浴血而归。
要是韩淇奥如实说，我懒得理你们这些弯弯道道，我其实只想过平安日子，最好一生中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山穷水尽，我和家人平安健康，什么都不发生最好。
恐怕曾寒山、尹从他们，是要担心的连饭也吃不下，只怕韩淇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反咬一口倒打一耙。韩淇奥初初回到曾家时，曾寒山虽不见得动杀心，却也是真真切切担忧过的，所以曾寒山才会再三确认，韩淇奥想要什么。
现在，他已经知道该如何让尹从放心了。
尹从也的确放心了，回答道：“我执掌尹家哪怕一部分实权，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钱也是多不胜数，还怕没有你的好处吗？我知道，曾少，你在曾家过得并不顺当，那曾寒山处处掣肘你，哪会真的让你碰到曾家的根基呢？”
韩淇奥不置可否，唇边似有一抹弧度，表情虽镇定，眼神却流露出某种脆弱来。
尹从自然当做是少年被戳中了痛脚，心里暗自得意――拿捏人心，这事也没想象中那么困难。等到时候事成，他会让老爷子好好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本事和尹义[一争高下，他到底……是不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正事聊完，彼此心照不宣结下同盟。侍者适时地推门送酒来。
韩淇奥一直盯着侍酒师的全程动作，又确认尹从先喝下一口，才放心地举杯。
两人不咸不淡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末了尹从说有礼相送，拍手叫进来一水青葱玉人，少男少女都有，一排立在跟前，等着翻牌子。
韩淇奥有点诧异，偏头瞥见尹从的神色，又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家伙在试探他。若他所言不虚，和尹义[只是一时的交情，自然也不必忌讳在外如何浪荡，如果他推三阻四有所顾忌，反而像是尹义[的所有物，怕惹家里头那位生气。
尹从这种人，自然不懂什么是心理洁癖，若韩淇奥此际拿捏不好分寸，面露为难，只会让尹从觉得他先前所言都是谎话。
尹从随手指点两个，却见韩淇奥面无表情，久久不言。
“曾少是不满意这些货色？”
韩淇奥面露难色，似乎想了又想，不知如何开口。尹从心道，这小子果然还是得看我大哥脸色的，才要挥手叫人下去，却听少年涩然道：“我实在有些为难，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我的女朋友照顾我很久，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我之前也承诺过她，不再贪玩，今天出门也早早就告诉过她了，回去后，她必定要查我的行迹……”
“女朋友？”尹从暗自一惊，没料到这少年看似单纯，竟是男女通吃，兼之脚踩两船，大哥这也容得下？他莫名敬佩起韩淇奥的胆子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曾少的女友也没露过面呀，是哪家名媛？”
韩淇奥知道尹从生疑，拿出手机来微微一笑：“我叫她来接我，正好同尹三少打个招呼？”
尹从见他当真打起电话来，半真半假笑道：“可别为了辞谢我这红颜局，临时找人充数吧？”
韩淇奥电话已经打完了，回眸淡淡看他：“我不过初出茅庐，还敢想着瞒过尹三少的法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