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白玉堂自是不见外,兀自坐到了前厅的桌前,更屈起一条腿登上旁边的椅子,大大拉拉,姿态豪放。
公孙策正唤了王朝过来,打算让他出门去买点好酒,白玉堂听了,手握了握拳,却开口道:“路途劳累,想必大家都没什么兴致喝酒,公孙先生不必见外了。”
展昭撩衣坐在一旁,温温笑着,也无意见,公孙不由心底纳闷。
这二人哪次吃饭不是要喝到尽兴方才作罢,今日倒是奇怪,一个二个看起来都不想喝酒了一般。
公孙策看向包拯,包拯略略点头,倒是想着又省了笔酒钱,黑漆漆的脸上好歹松动了一些。
科举的时间已过,这么久了,估计榜也放了,襄阳王不经意间开口问道:“如今已经考完试了,怎么还是不见颜弟?”
公孙策愣了愣,随后露出笑意来,“颜生倒替大人争气,一举高中,成了状元,前几日才受封任职,已经去往襄阳了。”
“真的?”闻言襄阳王明显一愣,虽是意料之中,但也打心底里高兴,“如此,我回襄阳倒有熟人了!”
白玉堂闻言,眼角偷瞄了一眼那看似八风不动的展昭,天色渐沉,一丝稀廖的光火落在展昭堂堂光洁的前额上,他双唇紧闭,摇摇头,抬手喝光了杯里的茶。
猫鼠都未开口,反是一言不发的包拯问了:“王爷要回襄阳?”
襄阳王全然不觉,笑了笑,“毕竟襄阳才是我的封地,总要回去的。”
他是打算时机到了便找机会回襄阳养老过日子,可没想到会和展昭变成这样的关系,虽然暂时不走,却也不代表他以后不回去。
襄阳王想事情哪那么复杂,一点没考虑到展昭会不痛快,连旁边那总是不温不火的人的变化都没察觉出来。
这一顿饭吃得气氛诡异,惟有张龙丁月华时不时会聊上几句,倒显得一见如故,甚是投缘。或许因为张龙为人单纯,倒跟容易跟年纪小的人谈到一块。
张龙同丁月华小声道:“丁小姐你是第一次见着我们包大人吧,可觉得他与众不同?”
丁月华一双眸子映着灯火,发出兴奋难抑的光:“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黑!”
张龙摇摇头,鼻子里哼了一声,“黑不算什么,我们包大人可是个神人!一般人比不了!”
丁月华:“啊?他还有什么更了不起的吗?!”
张龙狠狠刨了一口饭,嘴里包着饭道:“那当然!从包大人的出生起,就注定他不是一个普通人!这啊,主要是因为他娘。”
“他娘?”丁月华听得入迷,饭都不想吃了,筷子放在嘴边咬着,“他娘怎么了?”
“我们的娘都叫娘,可是包大人的娘却叫嫂娘!你看,多特别!”
他们两人聊天自以为声音很小,可这满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包拯已经对张龙习以为常,不想再多说什么,襄阳王却听得差点没把饭喷出来。
………原本他还以为丁月华会和他们一样,觉得这话荒唐,可没想到丁月华听了以后,还真表示十分震惊和佩服,语气崇拜道:“啊!他竟然管娘叫嫂娘?为什么叫嫂娘啊?”
张龙一脸高深莫测的摇摇头,“那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公孙策咳嗽一声,夹了块排骨放到张龙碗里,又好气又好笑道:“胡说些什么!因为大人是嫂子抚养长大,长嫂如母,所以叫的嫂娘。”
张龙吃着公孙策用来堵他嘴的大块排骨,既满足又感动,点点头。
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觉得他们的包大人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具体是因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就是这么觉得。
展昭没吃几口,放了筷子,道了一声已经吃好了,便径自离席,往后院去了,身上的蓝衣无风微动。
白玉堂不出声,但却十分理解,点点头便继续吃自己的。
襄阳王怎知道展昭在生气,只觉得他有些奇怪,没吃一会也找借口离开,去后院找展昭。
快入冬了,夜里愈发冷了起来,加之后院无人,更显得寂寥轻寒,似乎有寒气将后院与整个开封府隔开来。
展昭始终沉着平静,坐在院里,一点也没发现襄阳王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巡视。
而襄阳王站在远处,现下里回想起之前那晚在这后院里与展昭喝酒谈心时的场景,忍不住笑了一下,黑眸闪动,“展昭,我今晚回王府去住啊,许久没回去了,想回去看看。”
展昭坐在那里千思万绪,没有回应,半晌后他以为那人走了,侧身看去,却察觉耳边气息微动,襄阳王已经俯身站在他身后,发丝都随着弯腰的动作拂到了展昭肩上:“别太想我。”
襄阳王不知自己怎么就陡然唤回了那人冰冻的思绪,展昭的脸忽然转向他,未料两人隔得太近,近得唇上有如擦落一片风絮。
展昭一双眼睛似江水深处隐约的船灯,绵长锐利又洞人肺腑,他们相互对视,这一片刻,襄阳王竟觉自己动不了了。
“你决意要走?”
眸光深浅中,襄阳王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碎开一般,心头黄沙阑干烟波滚滚,到最后恢复平静,江水东逝,襄阳王的纤长睫毛上都流出暗灰的淡光,“你不会吧?明日我就过来找你,不必这么舍不得我。”
“砚砚……。”展昭挣扎开口,话音中带了一丝不可察觉的薄弱,“你要回襄阳?”
襄阳王这才明白展昭是问的这件事,沉默片刻,笑道:“我那是日后的打算,现在不走。”
“我……..”襄阳王也是男人,但却做不出那种空渺虚无的承诺来,张了张嘴,“你我如今好好的,自然不必担心那些。但我总有个自己的规划,我也有我向往的人生。”
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种哄人的话,他怎么说得出来?
他要是老了,能有个栖身之所,远离是非便谢天谢地了。
展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他仗剑英华,意气霓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为情所累,丢了手里的剑,可千般万端,他遇上了,遇到襄阳王了。
展昭心中似一时点亮千帐灯,复又寂灭到最深处。襄阳王跟着展昭起身,看见展昭眼睛亮得}人,猜他是不是气极想骂自己,但展昭却是一个字也没多说,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襄阳王愣了愣,马上又道:“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都是说的以后……。很久以后,咱们现在…..”襄阳王伸出手去拉住他,喉头滚了滚,“好好的,好不好?”
展昭微微一笑,那淡静温柔的声音向来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可襄阳王听着,却觉得好像离他很远了,“王爷。”
“你若只图一时欢愉,便不要选展昭作陪。因为展昭……”
“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