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I Won’t Leave Him Alone(上)
17:30p.m.
直升机停在楼顶,巨大的扇叶割裂出喧哗,气流滋乱令人眼迷,橙红混杂了黑色的傍晚在轰焦冻的头顶凝出黏稠的质感,他的衣裤被风灌得哗哗响,在发丝不断骚乱的视线里,他紧紧盯着轰炎司的谎言,一句一字质问:
“绿谷怎么办?”
轰炎司一身齐整的西服,他手扶着直升机的门,看着儿子在暮色里耀眼的目光,说不出一句话。
11:53a.m.
结束了体育祭学校给学生们顺势放了一天假,绿谷出久出了一趟门,到家的时候,一双锃亮的牛津皮鞋整整齐齐地放在玄关。那句“我回来了”咽了回去,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慢慢摸索他不断感知的气味,黑冥中只有绿谷引子的浅淡气味飘荡在这间屋子里。他睁开眼,下意识想要掏出手机,又停下了动作。
他弯下腰,解开鞋带的动作凝滞,他的喉咙也干涩了。
“妈妈,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出久今天家里来客人了哦。”
绿谷引子从厨房探出头,神情很是愉悦,没有虚假的镇定。绿谷出久稍稍安心,起码目前为止母亲没有遭受到任何威胁。绿谷出久应了母亲,走进客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清秀男人坐在沙发上,抿着茶,电视里放着不知所谓的节目。看到绿谷出久走进,男人站起了身。
绿谷出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男人长得并不魁梧,甚至可以说称得上是苍白瘦削了,但是在他向自己走来时,单薄的身形却反射出了柳叶刀的冷冽刀锋,不需要多靠近,仿佛稍稍一碰,就能在皮肤上留下一丝血线。轰焦冻对绿谷出久说过这个人。
然而,绿谷出久闻不到这个男人的任何味道。他捏紧了书包带子,嘴角也不自觉抿起。
成年人的身形在绿谷出久的身前遮下一片淡薄的阴影,越前健一弯下腰,看着这个面色紧张的男孩子,笑了:“和想象中的不一样。绿谷同学,初次见面,我是越前健一。”
话毕,他抬手摸了摸绿谷出久卷曲的头发。绿谷出久稍稍偏过脸,一道细细冷风被那只手带起,毫无情绪地从他的脸庞掠过。正如这个男人一般,他笑着,绿谷出久只嗅到了冰川肃厉的冷意。
越前健一有些无奈地起身,双手举起,“不要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还是说绿谷同学果然已经从轰小少爷那听说了我的事?”
“请问您来有什么事吗?”
绿谷出久没有走进客厅,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迎向面前人不停歇的打量。那目光让他不舒服。越前健一的目光没有恶意,却不断逡巡,看着绿谷出久的眼睛好像还在回忆什么,他对绿谷出久的探究不深,甚至还有一丝隐匿的嘲讽。
非蛇蝎的毒辣,非机械的冰冷。介于无机质与情绪波澜之间的眼神。
虽然绿谷出久不愿意承认,那抹丝毫的情绪竟然类似怀念。他的鸡皮疙瘩一层层暴起。
“进来吧,这是你的家,况且你也看到了,只有我一个人进来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说明果然还有其他人,应该是守在家门口了。
绿谷出久的汗粒渗出了些许,他有点懊恼,这段时间过的太过安逸,他在回家的路上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现。瓮中捉鳖一般自投罗网了。他看着越前健一安然地转过身,坐回沙发上,拿起杯壁上印有小兔子的杯子又抿了一口茶,他点点头,如老友唠嗑般:“阿姨泡茶的本事很好,就是杯子太不讲究了。”
绿谷出久没有应声,他把书包放在脚边,还是走了进去。他坐在越前健一的左手边。看着绿谷出久乖乖走来的身影,越前健一有些欣慰地笑笑,“果然还是和你相处舒服些,上次去轰少爷家可真是不亚于一场恶战了。”
那根神经在绿谷出久的脑海里再次紧绷,到目前为止越前健一不断提起轰焦冻,这无形中对绿谷出久产生了巨大的压力,这个人的每句话仿佛都在凝视着他,警告着:
不要撒谎,我什么都知道。
越前健一的进攻姿态从未松懈,也许从绿谷出久还没到家起就开始了,那样明显的敌意,他居然到现在才响了警铃。焦虑在绿谷出久的心海浮出了一个头,他悄悄吐了口气,压下自乱阵脚的情绪,问道:“越前先生,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越前健一点点头也不卖关子了,他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资料,他从文件里挑挑拣拣,拿出了一张印着折线图的文件摆在他面前,修长白皙的食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他侧着头看着绿谷出久,说:“相信绿谷同学应该早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异变,最明显的改变是不是可以嗅到不同人身上的气息?”
绿谷出久点点头。
他接着道:“官方初步给这种气息下的定义是‘信息素’,这是每个人身上与生俱来的气味,是特殊的费洛蒙,当然我们现在对‘信息素’的研究还很不透彻,不肯定的结论就不说出来干扰你了。”
绿谷出久看向那张纸,折线图的竖轴上印着好几个单位,都用代号“对象一”或“对象二”表示,每一个单位在折线图上展现的线条曲折不一,没有任何一条一模一样的折线,有些只会在某个尖锐的峰值处与另一道折线锋利地交合,接着又再一次弯折出自己独一无二的线条。
顺着绿谷出久的视线,越前健一道:“折线图上是目前为止觉醒了的人‘信息素’采集样本的波频。”
绿谷出久有些愕然,“这气味……我是说信、信息素是可以具象化的吗?”
越前健一看着绿谷出久有些惊讶的模样,愉悦地笑了:“是的。信息素不是没有实体的,它是微小颗粒从人体散发出后通过自己的磁场链接在一起的,由于磁场不同,信息素是不会相融的,所以像你这样觉醒后的人,可以通过每一个人身上独一无二的味道来提前知晓这个人的存在。
“古话有说,不见其人先闻其声,然而现实则是先嗅其味了。所以说人类身上的无限可能性的确是始料未及。”
越前健一笑意盈盈乜斜着绿谷出久,他眼角上挑,目光锋利。眼神没有停留太久,他从那摞资料里又拿出了一张纸,这回绿谷出久看到了对象的名字了,正是他自己。
“这是什么……”
“看也明白了吧,这是你的信息素波频。”
“什么时候……”
“你们在操场上奋力奔跑的时候。”
闻言,绿谷出久的惊愕化作了不可言说的愤怒,他瞪着越前健一。这怒气却阻止不了阴冷的触感顺着他的脚踝缠绕了上来。
“请不要这样看着我,你们在剧烈运动时信息素活跃度最高,这样我们才能更准确地检测出潜在异变人类的存在。”
绿谷出久摇摇头将愤懑收敛:“学校没有给我们任何通知,这是不对的。”
“你和轰少爷在某些地方像的很,”越前健一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袋,他慢条斯理地把细绳从封口处一圈圈绕出来,“轰少爷对政府官方的批准卡得很死,当然我们做研究的也的确要严谨,这次就给绿谷同学先把这份批准函带来了。”
“至于没有告知,你看看这里。”
雪白的批准函上盖着鲜红的公章,龙飞凤舞的首相签名使这份文件蓦地沉重起来,绿谷出久顺着越前健一手指的方向定睛一看,“在不造成恐慌的情况下进行”。绿谷出久盯着“恐慌”二字有些出神,内心的异样感渐浓。
“绿谷同学,你觉得发生在你们身上的‘异变’有多少人能够像你和轰少爷这样心平气静地接受?”越前健一说到“异变”时两手举起做了个引号的动作,说完端起茶杯小酌一口。
这个念头如闪电,狰狞地撕裂了他脑海中的牧歌世界。他突然想到了他和轰焦冻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毫无缘由地泪流和吞噬般的亲吻,这行动诡谲,理智的导航失去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