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月的天气闷热地可以让人原地爆炸。
乔博拖着行李箱回了岐九镇，这是一个在B城周围偏安江南的一个小镇，据说上个世纪还是个以养鱼为生的农村，现在已经是个白墙黑瓦，烟柳飘飘，一支竹篙穿流过的古镇了。不过名气不大，也没什么商业气息，住的大多是老人。
乔博爷爷以前是村书记，现在早退休了，住在镇子最东边的一座三层的气派老房子里。
下了汽车又转公交，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太阳火辣辣的，把人像烧烤串一样烤得滴出水来。
乔博抹了把额头的汗，拖着行李箱，两条白净的小细腿噌噌噌地就冲进敞开的大门，声音响亮，“爷爷！”
“小博啊？”爷爷立刻从后面的厨房探出头来，抓着毛巾擦了擦手，激动地小跑上前，接过他的行李，“总算到啦~”
乔博爷爷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但面色红润，还是极其健壮的老人，身上丝毫没有孤寡的痕迹。
“等公交等了好久。”乔博一下子瘫到沙发上，“爷爷，有冷饮吗？我好热。”
“啊！”爷爷一拍自己的脑袋，“我给忘了。”
“没事，我去买吧。”乔博起身。
“不不不。”爷爷非不准他走，拉下脸，一把卸下自己的花围裙，敕令道:“你在这等着，不准动，我去买，马上就回来。”
乔博见爷爷还是和当年一样，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健步如飞地跑了。在沙发上躺了一会，他闻到空气中有烧东西的味道，就像小时候点火烧小树林的味道一样。
突然意识到，爷爷没关火啊！乔博连忙冲进厨房，锅蹭蹭地往上冒烟，呛得他不断咳嗽，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糊味。乔博赶紧把火给关了。那锅盖不甘心地扑腾几下才堪堪停下。
把乔博吓了一身冷汗，他用抹布揭开锅盖，里面黑乎乎的一片，用筷子拨了拨。唔，好像是鱼？爷爷在家就是这么做饭的吗？乔博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这时客厅又传来爷爷中气十足的喊声，“小博？人呢？冰棍买来了。”
乔博怒气冲冲地从厨房冲出来，“爷爷，你出门怎么不关火？”
爷爷一愣，“我没关吗？”
“没关啊！你闻闻这味道。”
他闻了闻，也明白自己做了错事，“这……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了。”
爷爷以前是村书记，也相当于半个村长，性子好，镇子上大大小小的事都喜欢找他。乔博还在妈妈怀里的时候就经常见爷爷骑着个二八杠的自行车飞一般地冲出去，穿过半个镇子去给人家帮忙。多少人都说乔家爷子人好心善，小小乔博走路胸膛都挺得直直的，鼻孔朝天。
“你不知道啊，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多少姑娘想嫁给他。他是我们村第一个有自行车的年轻小伙，每次骑车那摇铃的声音，半个村子都听得到。他骑在那坑坑洼洼的泥地里摇摇晃晃的可就是不倒，骑在石板路上就跟一阵风似的。好多姑娘要是晚上听见那铃声一整晚都睡不着觉。”这是陈奶奶说的。
爷爷在乔博心里一直是这样的形象，有一天，他像个普通的老人一样说自己老了。乔博是不认的。
“爷爷没老。”
爷爷笑了笑，依然有些沮丧，“那……冰棍还吃吗？”
乔博一看，爷爷提了整整两大袋的冷饮，里面五花八门什么品牌，什么口味的冷饮都有，乔博怀疑他是不是把整个超市的冷饮都拎回来了。
“我吃不了这么多啊。”乔博有些震惊，他看了看爷爷。
爷爷也有些尴尬，“那……我先放冰箱。你小的时候就喜欢吃冷饮，每天吃了几根晚上还要跟我汇报。我就怕你不够吃……”爷爷念叨着，蹲下身，把冷饮一根一根地塞进冷冻室。
乔博突然心里有点难受，蹲下来帮他一起塞，“我爸老不让我吃，长大后我就戒掉了。”
老人叹了口气，“也是，这东西老吃也不好。”
最后两人去隔壁陈奶奶家吃了面条，那是她最拿手的“千丝面”，面团揉成长条，在她手里飞快地拉成长条，她那肥粗粗的手粘上面粉，跟粉皮似的跟面一起抖成一团，小的时候经常把乔博看呆，他长大后一直固执地认为，只有肥手的人才能做出好吃的面条。
唔，安早树除外。
回到家爷爷赶紧蹿进厨房就把那锅给刷了，生怕受到孙子的二次批评似的。
乔博洗完澡坐在床上听BBC，老家什么都好，就是虫多，外面的蝉声都快把他的耳朵挤爆了，蚊子到处乱飞，乔博这细皮嫩肉的，没一会就被叮得满腿是包。
啊啊啊啊！！！大安救我！
这时爷爷悄悄走进来，给他端了一盘子葡萄，“你吃吃看，黑珍珠，可甜了。”
“嗯。”乔博很给面子地吃了一个，果真甜到了嗓子眼。
“这房间好久没住人了。”爷爷眼睛很尖，两只大手熟练地一合，“啪”的一声响，露给乔博看，手心赫然一只死得透透的蚊子。
“我去点蚊香，等下。”爷爷随即就去拿了两盘香，一个放床头一个放床尾，两道香柱缠绕，乔博有种自己被供起来的错觉。爷爷挥舞着苍蝇拍，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毫不留情地都啪啪了一遍。动作活像古代打仗举着盾牌的将士，一脸肃穆，神勇无比。
最后满面春光，得意地出了门，“乖乖早点睡。”
乔博完全没听清BBC在说什么，一脸懵比。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外面太阳已经从炽热的火球变成了熬人的滚热，蝉没完没了地叫，树叶都卷曲了。
爷爷非要这个时候出门买菜。
“这个点菜市场有人摆摊吗？”
“去晚了肉就不新鲜了。”爷爷带上了渔夫帽，背着小挎包，大义凛然地踏入了烈阳里。
他去了整整两个小时，提回来了三斤龙虾，一只扒了毛的鸽子，一只烤鸭，八只大闸蟹，一条鲤鱼……
乔博目瞪口呆。
爷爷一脸自豪，擦了把汗，挺起胸膛一幅快夸我快夸我的模样。
“爷爷……”乔博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你都会做吗？”
他很清楚地记得爷爷的厨艺很差，而奶奶是整个街坊里有名的厨娘，乔博小时候就觉得奶奶是神仙下凡来的，那精巧的手，烧麦、粽子、饺子、月饼……玩出各种花样，就没有她做不好吃的东西。
对于爷爷这样的厨艺他是怎么在奶奶去世后好好生活下来的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乔博很久。他一直觉得爷爷必定是天天去陈奶奶家蹭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