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凤凰于飞(五)
印儿不明白为何花小肆看了两眼抢去的传记就意兴阑珊地扔还给她,有那么不好看吗?
她喝了口凉水,平心静气地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边上,不知道为何,明明没有人监督她,她还要装作一副认真求知的模样。
翻开古老泛黄的书页,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是撰书者的名字。印儿眼皮子跳了跳,顿觉这书应当确实是不好看――蒲树林,那个在《六界神兽录》里鄙夷天狐为劣等生物的男人。
印儿带着深深的偏见继续翻下去,果不其然,如她想的一样,这书上净是些无稽之谈。这位前朝“上和太后”虽然以身殉国,用钗子插进喉咙的死状有些惨,但也不至于安放进功德灵祠吧。这熹微皇后传授纺织技巧于天下妇人,倒还值得称赞……
印儿随手翻了几页,见净是密密麻麻的字,没有一张图画,顿时也觉得兴致索然,没意思,还不如跟阿溪一块儿去挑件好看的衣裙。
她鼓着腮帮子,将传记合上,哼着随口编的小曲往做衣服的锦绣坊跑。
千立在书房之外的回廊上,沉着目光,见印儿走远,才不疾不徐地转身朝书房走去。
从木窗外吹进来的夏风轻轻翻着泛黄的书脚。
那其实真的是一本老旧的不能再老旧的书,连书封都丢失一半,只余半片起毛的黄纸。
千一半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一半又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她因“天安”二字来,又不知“天安”是谁。
好像很熟悉,细想又与她无半丝半缕的关系。
她看了眼案桌上铺好的宣纸、压在其上的镇尺与搁在端砚上的狼毫墨笔,不觉有些想笑,难道刚才印儿还打算边看书边抄写吗?她仔细一瞧,好像镇尺下面还压着几个字,她好奇地挪开镇尺,定睛一看,那字写得洋洋洒洒,颇为狂放不羁。她认真盯了几眼,才知道原来不是几个字,而是一句话:唉怎么还不讲完好饿啊。
千蹙着眉尖想了半天,方才似乎也没人逼印儿看书啊,也没人不让她吃饭啊。
她叹了口气,思觉印儿这人,有时不正常也挺正常。
书封破烂了一半,里面的内容倒是无一页丢失。
千目不转睛地将纸张一页页翻过,她的看书速度非常快,似乎上下一瞟就将内容熟记于心。
印儿和花小肆挑着自己感兴趣的去看,却还是看得浮躁,觉着不称心如意,便扔在一旁。千却是越看越皱紧了眉头,古殷王朝竟是在冥、妖、魔三界入侵下存活下来的。不仅如此,古殷王朝的君主龙和皇后熹微竟是两件灵器孤鹜剑与落霞剑的主人。
如此看来,确实是挺传奇的。
她往后又翻了一页,目光瞬时迟滞下来。
上和太后,以身殉国,玉颈簪花,
上和太后?她的眉头拧成细微的川字,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这四个字,然而除却呼吸越来越急促,她什么也想不起。
她一手撑着书桌,一手难受地攥着书脚。
额头上竟然浮起一层细细的汗珠。
下一页,才是她想看的。
千心神不定地眨着眼睛,突然间竟然有些害怕翻开,连手指都在发颤儿。
“千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印儿走到一半,想起自己要将这本书还给解灵,又折返回去。她在窗户外面站了好久,一直看着千,本是想等对方出来再吓吓她,哪想这人看个书还发起抖来。
“你怎么了啊?”印儿皱着眉头走进去,将书从千手里抽出来,顺手摸上对方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冷得出这么多汗?”
温暖的触感使得千眼前一下子清明起来。虽然她的眸子里还染着雾气,但心却一下子从嗓子眼沉了下去:“我没事,就是刚刚看到这书有些不舒服。”
印儿咦了一声,将书本拿到鼻子间嗅了嗅,立即吐了吐舌头,嫌弃道:“有点腐朽之气,我刚刚看的时候都隔老远,千姐姐你肯定是凑它太近了。”
千闻言,点点头,也许是吧。
“哎呀,这破书也没什么好看的,”印儿瞧着还有点发呆发傻的千,拽着她的袖子一个劲儿地晃,“我们出去走一走!去锦绣坊好吗?听说苏州绣娘堪比天上织女,你想去看一看吗?”
千还没开口,印儿便又拽着她:“去吧去吧,可好玩了。”
这哪里容得她拒绝。去就去吧。
印儿见千一点头,立刻拉着对方往书房外走:“我们先去把书还给凤凰。”
印儿走路时,喜欢跳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只兔子呢。千被她牵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甚至有点小跑的样子,一下子,倒没了刚刚不适的感觉。
不过,她还有剩下的最后一页没看完。
千扯了扯印儿,轻声道:“印儿,边走边读一下关于天安公主的事情吧。”
“她有什么好看的,肯定又是密密麻麻一大箩筐的废话介绍,”印儿撅着嘴,步子却放缓下来,看着千认真望着她,立刻停下来立在原地,站得笔直,有模有样地捧着书本,假模假样地咳了声,“听好了啊。”
千忍住笑意:“嗯。”
印儿翻开最后一页,心脏突然跳空了一下。
“昭,十六年,葬酆都。”
天安公主,明德有功,谥号曰昭。
最后一页,只有简短的七个字,再无其他。
***
要说庙会,原本都是要固定会期的。比如正月初二财神庙,三月初三蟠桃宫。但江南这次算劫后重生,老百姓高兴,加上大运河的贯通,大伙儿更是喜不胜收。于是趁十五月圆的好日子,整个安城便热闹起来。
白日集市拥挤,都是些大爷大娘买菜卖菜的,年轻的姑娘和公子都不乐意出来。等到夜幕降临,夜市一开,来来往往便是年轻人的欢声笑语。
印儿和千她们一群六个人挤成一排走在人堆中,就像一堵厚实的墙。
戴着稀奇古怪妖精面具的小孩大大咧咧地从她们的缝隙中穿过去,有的小孩爱闹,还跳起来吓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