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鬼祭
大地早已经沉睡，除了屋外的阵阵徐风和偶然的一两声狗吠外，冷清的靠山村是寂静无声的。也正是在这个夜黑风高、月昏星稀的晚上，陈小军来到山里祭拜他那寂然长逝的师父跛子易。
跛子易因为生前是个阴阳先生，所以常日里并没有什么亲友来往，尽管跛子易的这一生，用自己的本事都做着为人去祸免灾，治病解难，救苦扶贫的善事，但是在这样一个“破四旧”的年代里，谁与阴阳先生来往亲密，都可能会被当成政治犯而受到劳动改造。
村人都认为跛子易是牛鬼蛇神，是社会主义的大毒瘤。所以陈小军曾亲眼看到他的乡亲们将他的师父送进公社的牛棚，挨批斗、遭苦打，却没有一个人感恩他的功德而为他求情，所以他现在彻底看淡了村人的本性。现在跛子易逝世，也只有他这个唯一的弟子来独自料理。
陈小军跪在跛子易的新修的简陋坟前燃了蜡烛，置了火盆，摆上苹果、馒头等供品，开始烧化其生前的遗物。他没有流一滴眼泪，不是他不悲伤，只是他的眼泪都流在了心里。
不过，也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一阵猛烈的凉风席卷而来，吹得周围的树木枝叶都沙沙作响，就好像要折断了一般，然而，坟前的两根白蜡烛燃着的细小的火苗，却丝毫不动。
陈小军这大半年来跟着跛子易学习了不少的阴阳术法，特别是这几天也亲身经历了诡事，稍微具备了一些阴阳先生的基本素养，从他的经验来看，这风绝不是普通的风，而是阴风，不干净的邪风。
他当时就心头一紧，心说这附近有什么孤魂野鬼敢来这里闹事啊？幸好他带了个黄布袋子，里面都是一些阴阳法器。跛子易曾对他说过，不管是做什么，晚上出门必须要带上自己的家伙什儿，因为随时要预备捉鬼降妖，也为了保护自己。
他先是闭目凝神，掐起一个法指，使两手食指各与中指相并，贴于眼皮之上，口中默念：“天法清清，地法灵灵；阴阳结精，日月不明；通天达地，法法奉行；阴阳法镜，速现真形！”
这是开天眼法。当时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果然前方不远处就出现了一群蓬头的、秃头的、瘦的、胖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数十上百个人影。
不！确切的说，应该是鬼魂！
他们个个面色苍白如附粉，行走的时候，仿佛都呼着凉嗖嗖的气，令人不禁汗毛倒竖。其实，鬼，他还是见过不少的，但同时见到这么多鬼当真甚是罕有，这也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为壮观且最为震惊的画面。
他当时就打了个冷颤，尽管他如今也是一位阴阳先生，可是同时遇上这么多的鬼魂他又怎能不胆怯呢？他想惊叫，想逃跑，但是身子却似乎已经不受他控制了一样，一步也动不了，呆若木鸡。
说实话，他恐惧的同时也很是纳闷，不知为什么跛子易今晚去世，会招来这么多的孤魂野鬼呢？他再怎么厉害，也绝不是这么多鬼魂的对手，只怕是换做跛子易本人，面对这么多的鬼魂也会心惊胆寒吧。
想到此处，陈小军赶紧从黄布袋子中取出了几张护身符，贴在自己的身上，以免被鬼魂附身和被阴气所侵，然后左手掐个一阳指诀，右手持着桃木剑，做出一副要打仗的架势。如果有哪个鬼魂敢上前来抢尸或者攻击他的话，那一定会被他的剑诀给猝不及防地伤到。饶是如此，他的内心还是跳荡的厉害，背心里全是冷汗。
可是就在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的时候，紧接着的一幕却又让他大为震惊：只见屋外的数十上百个鬼魂全都停在了坟前，一个个毫无表情，好像并没有要来攻击他的意思。
不仅如此，他们也都仅仅只盯着他身后的坟头，就好像没看到他一样。接着，他们望着跛子易的坟头又齐刷刷地跪下，各自叩了三首。
看到这里，陈小军就更加纳闷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向来只有人拜鬼的，没想到今天还能看到鬼拜人呢。其实，确切地说也不能算是鬼拜人，因为跛子易如今已死，魂魄早已离体，也变成了鬼。
不过说回来，既然他们来给跛子易行了礼，也算是他们的情意，陈小军也就放松了下来，按照当地的习俗，亲属只好也叩头答礼。
可就在他叩完头的时候，却见门口的这群鬼魂全都站起了身且仰天大笑、欢呼跃雀起来。这一番变故，简直让他震惊的触目骇心。
他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啊，又是给他师父祭拜，又是在他师父坟前大笑的。可就在他纳闷的时候，却听到那些鬼魂好像在谈论着什么。
仔细一听，原来他们在诉说着跛子易生前对他们如何的好、如何帮助过他们的话。这下陈小军才知道，他们这些鬼魂原来在生前都是受过跛子易的恩德的，他们越谈越热闹，特别是谈到跛子易也已做鬼的事，更是情不自禁地欣喜若狂。
此时此刻，陈小军的心情极为复杂，不过他却完全弄明白了。他与师父的诀别从此是阴阳两相隔，对他来说确实是十分沉痛的，但是对于这些阴间的鬼来说，却将是一场久违的重逢。
不过，此时他们是见不着跛子易的阴魂的，因为人死之后的七天之内，会把自己生前所去过的地方再看一遍，七天之后才会回来，民间说法叫做“头七”，阴阳行当叫做“回魂”，不过那一夜将会有地府阴差来勾摄，前往地府挂号，若是误了时辰阴差自行离去了就会沦为孤魂野鬼。
他们在这里热热闹闹的，令陈小军的心里是着实的忐忑，但是又不敢怎么样。还好，他们各自停留了约有半个多小时，便开始渐渐退去，在他们飘然而去的时候，总是有一阵阵清冷的阴风。
陈小军烧完跛子易的遗物还有给他的冥钱，起身提上黄布袋子和蛇皮袋，又回头看看坟头，还有明晃晃的白色蜡烛，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还有一件事没办，那就是去给葛秋芬烧祭冥钱。那蛇皮袋中剩下的纸钱，就是给葛秋芬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