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殡仪馆是热闹的。
这是周讲于坐在告别大厅的角落里发现的。
周谷安被宣告死亡的第三天,西容城边塔山下有了一个简单,但是正式无比的葬礼。
厅内一片啜泣声,台上是一个周谷安从前带的博士在发表悼词,男人年过半百,说到动情处一度哽咽不止,惹得心灵敏感的人们哭得更大声了些。
周讲于挺诧异的,周谷安平时对人那么冷淡,想必带学生的时候也是板着脸严厉到底,没想到死后依然有满厅的人来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没有芳草,芳草不连天。
因为现在是冬天。
花圈把周讲于的角落遮起来,像是他跟外界的屏障。
他背靠着墙,双手圈着膝盖,这是个显示出脆弱意味的动作,但那点脆弱却被他满脸的空白冲淡,被他锋利的眉眼融化,因而几近于无。
倒是显出随意和桀骜来。
半晌,有人轻轻来拉他:“儿子,你是爷爷唯一的孙子,你得上台说话。”
周讲于摇头。
周权身后赵欣蕙红着眼睛上来,蹲下去摸周讲于的头:“宝贝,去跟爷爷道个别好不好?”
周讲于还是摇头。
两个人都拿他没办法,周权正想上手拉,有个温厚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要不愿意去说就算了吧。”
旁边周权跟赵欣蕙叽叽咕咕说了几句,忙着去厅前准备仪式的下一步骤,也就罢了。
而后来人蹲到了周讲于面前,喊:“小于。”
周讲于没抬头,他认得这个声音了:“郑医生。”
“叫我郑伯伯就好。”郑医生回身,撑着墙壁跟他并肩坐了下去,手肘搭在膝盖上,完全不像周讲于想象中的医生那般讲究,“你爷爷生前常跟我说起你。”
周讲于诧异地转头。
郑医生推了推眼镜:“平时他不爱交际,很多事情就是我处理的,我硕博都跟着他念,他就像我父亲。他比较信任我,其实我经常去你家,只是你在家的时候他不让我过去,可能是怕你不自在。”
周讲于怔怔,木然地看着他。
郑医生笑了笑,又说:“他有一回跟我说,说都好几年了才能开口,好不容易接你在家过一个年,但是最后还都没过好,大年初一那天可能是人太多了,你一整天就说了三句话。”
“那是你跟他一起过的第一个年,没能让你开开心心地过,他后来一直在后悔。”他狡黠地笑了笑,“后悔这句是我猜的,你不要告诉他。”
郑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周讲于却觉得每个字都是一柄利箭,箭镞上还带着倒刺,全部扎在软肉上。
姗姗来迟的泪意直冲脑门,刺得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没关系的小于,生离死别都是人生必经的,我也不是说就不必难过,咱们的心都是肉做的,现在接受不了很正常,过了这段就会好。”郑医生在他膝盖上拍了拍,“老师心脏一直不好,这一天他自己也早就料到的,你这两年给他的快乐已经很多。”
“郑伯伯。”周讲于含糊地喊了一声。
先前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向下牵扯,他揉了一把鼻子,匆匆低头,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郑医生再不说话,只抬手在他后颈上拍了拍。
兴许是因为这一天痛快地哭了一场,第二天周讲于终于摆脱了呼吸困难的状态。
晨起是个大晴天,他抱着遗照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太阳升起时像个红彤彤的气球,好像拿针一戳就会迅速弹飞。
全然不像在洛花看到的那样,一初升就是光芒万丈。
落葬完毕,一场葬礼终于收尾,送葬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最后只剩下这一家三口。
周讲于在墓碑前磕了头,站起身的时候看到一群鸽子飞过。
墓碑上的周谷安神情严肃,但眉心是温和的。
爷爷再见。
周讲于在心里默念。
从陵园回市区,三个人一直默不作声,快要到周权住的地方了,赵欣蕙打破沉默:“儿子,今天去跟妈妈住好不好?”
“你家还有个孩子,不方便。”周权说。
赵欣蕙立马怒了:“你……”
“别吵。”周讲于说。
两个人顿时闭了嘴,周讲于说:“我书包还在我爸那里。”
周权看了赵欣蕙一眼,开到前面路口停了车。
赵欣蕙喊:“儿子……”
“儿子,等下想吃什么?”周权若无其事地打断。
赵欣蕙恨恨看他一眼,提着包下车,关门的时候狠狠一摔。
车子继续往前开,周权问:“吃什么?”
“不想吃,想回去了。”周讲于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睛。
周权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