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那是他的仙子。
梁聿铖浑身湿漉,从头发丝到罗袜底都沁凉沁凉紧贴着,身上脸上都狼狈地沾上了泥污。
他也就这么狼狈地站在古树下,愣愣地看着他的仙子从天而降,从茂密多枝的树冠之上,翩飞如玉蝶一般,穿着白绉纱衣,干净爽利地贴着粗糙的树皮滑落。
他都不敢伸手去接她,怕玷了她一身污,便只得伸出双臂,又傻又愣地站在原地,直到看见她笑得梨涡点点地朝他走来。
“什么东西记不得了?嗯?大牛哥,这时候竟能看见你,真好呢。”艳眉朝他笑得一脸没心没肺,仿佛竟不知他为了她遭折了整整一夜。
而事实她真的不知道啊…
她只瞧见他发鬓都湿漉地贴着,冠上发髻翘楚的发丝上还缀有细小的水珠,满脸都是泥污,便从怀里掏出一抹帕子,一面小心地替他擦拭着,一面好笑道:
“大牛哥,你是掉坑里还是掉泥里了?怎么弄得如此狼狈啊…”
梁聿铖被她擦着脸半晌愣直着没有说话,而艳眉擦着擦着,竟然发现水珠经由他沉如古井的眸子滑落下来,还越擦越多了。
他双拳藏在湿透的袖子里,想去抱她,又不敢,硬生克制着自己,便成了这捏紧拳头的姿态。
他垂眸,更多的泪水从眸底滑落,将艳眉的帕子彻底打湿。
是啊…我也觉得,在即将要发狂死掉的这一刻能看见你,真好呢。
艳眉一脸懵懂地看着不言语,兀自低头还一脸水湿的他,心里直迷惑。
其实在梁聿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艳眉以为自己就要开启无人粘着自己,夜里再也无人管制不让自己吃甜的滋润小日子了。
殊不知,在他离开的头一天晚上,她就惊诧于自己竟然兴奋得不能入眠。
刚开始还认为是自己兴奋导致的不能入睡。
可是慢慢日子过久了,糖吃够了,舒畅日子也过腻了之后,竟然夜里还是不能入眠。
她就尝试了无数种方法。
她以为是自己日头过得太逍遥了所以睡不着,于是,便整日整日地帮着园子里的工匠们挑砂石,吓得全福慌忙去阻拦。然后,她又包揽了落晖园里婢子们的工作,不停地清扫拿总也扫不尽的落叶。
等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累得就能倒头呼呼大睡了,便开心地又多塞了块糖进嘴里,倒头睡下了。
可当她辗转多时,好不容易终于闭眼后,就开始感觉噩梦连连,时常梦醒起来后背浸湿了一大片。
然后她又开始归咎于夜里吃糖的罪了。
戒了几夜糖之后,发现仍然不得入眠。她仿佛再度回到了上辈子夜夜难眠精神恍惚的那个状态。
于是,睡不着的她,便干脆也不睡了。
开始整夜整夜地到园子的每一个角落穿梭,像是顽劣的游魂野鬼,耍着耍着将最重要的一魄丢了,然后就再也补不齐找不到归宿一样。
而今夜,她刚好学会了摇舟,便独自撑着小舟来到这座孤岛上,想爬上树冠之上晒月光。
可是当她想要回去时,却发现离开时小舟竟然没有系好,现下不知飘渡到哪儿去了。
她便也索性就重回树干上躺着了。
谁知躺着躺着,便听见了树下有人说话的声音,下来就看见一身狼狈的梁聿铖了。
二人就这么相待无言地站在古老的连理枝大树底下,树冠遮挡了一片璀璨星空的夏夜,一个衣衫湿漉而厚重,一个衣袂干爽随风翩飞,有白絮一般,又如雪絮一般的兔尾巴草絮漫遍了整座洲岛。
那一夜,二人想离开小洲岛时,陡然发现,梁聿铖竟然也忘记拴好小舟的绳索了,现下小舟又孤零零地不知飘渡到何处。
无法,只能等到明日晨出,仆妇登岛洒扫时才脱困了。
艳眉独自到河边舀水,想给梁聿铖将身上的泥泞清洗干净。
可当她提着小竹筒靠近河堤的时候,却不慎被草堆里蹿出的兔子吓得一下掉到了河中,弄湿了衣裳。
她提着竹筒打的干净水回到大树底下时,他瞧见她笑眯着眼却浑身湿漉,眉心立马皱了起来,几个大步走到她身边。
“怎的都弄湿了?哪儿弄的?”他今夜遇见她之后,头一回说话,话音清淡,语气里却透着焦急和担心。
“刚掉河里,打湿的。”她眨巴着灵动的眼神,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为了阻挡兔子不让它掉落,自己倒掉河里,还挣扎了一番,好不容易爬回岸上,这么一系列复杂的过程被她简化成轻描淡写短短的一句。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梁聿铖还是从她勾破的衣物和丢失一只鞋子,衣带划破的程度瞅出了大概。并且开始深深地愧疚起自己任由她说了一句便径自跑开,既没有追上她,也没有制止她。
“以后不许,随便离开。”他鼻子酸涩的,似乎在说她方才跑去给他提水的事,又似在控诉着别的。
“为什么?”艳眉歪过头来看他。
“要是迷路了怎么办?”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意,面无表情地对她道。
“哦,对了。住这园子的几天,我让全福给我绘了几张图,我日日走了几遍后,就不怎么迷路了。”说着她又无比得意地笑了起来。
二人安静了一会儿。
他盯着她的脸,又开始说开:
“因为我害怕…”他木着脸,一本正经这么说着的时候,艳眉忍不住噗嗤一声掩唇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我还不知道咱们小牛牛原来怕黑,害怕独处啊…嘿嘿嘿…”
她开怀而没有恶意地笑开。
笑着笑着,身子却被眼前的人搂住。
随之,搂得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