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律法是正向的规则,是公共社会的底线,限定着自由的边界。它是守护公平正义的剑与盾,也是每个人心头的一杆秤。
当维护律法威严的战士放下了忠诚,当不偏不倚的天平上放着钱色和利益,当身居高位者一念之差踏入欲望的漩涡……白纸黑字成了一纸空文,巍峨法庭成了热闹戏台,公平正义成了浑水中的小舟,飘摇动荡。
秦穆像是被人用铁锤在胸口狠狠砸了一记,喉头涌上来的失望和愤怒有腥甜的血气。整个世界摇摇欲坠,那座坚不可摧的信念之城轰然崩塌了,而他立在废墟之中不知所措。
之前他有信心为肖老师讨回公道,因为他坚信官司一层层打上去,到最后总有能求得公平公正的地方。而现在看起来,坐在高处主掌判决的人早就成了傀儡,由人牵扯摆弄,还谈何公平公正?
秦穆紧紧攥着拳,双眼泛起了红。
同为法律人,肖老师为了帮助可怜的受害者惨遭报复失去生命。而这些披着人皮的禽兽却享用着年轻的肉体,为私欲纵容着赵锦川胡作非为。
他现在知道沈流为什么要特地带他来这儿了。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不会相信这些人能堕落到这等地步。怒火焚烧过的心田,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荒芜。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低着头,将脊背抵在在墙上长久地沉默。
沈流递了热茶过去:“喝点儿。”
秦穆摇摇头,从衣袋里摸出烟来叼在嘴里。烟和打火机是上午随口问陶泽要的,黄鹤楼1916,好烟。
他询问地看了眼身边的人。
沈流耸耸肩:“随意。”
秦穆点着深吸了一口。烟草的味道悄无声息地在室内弥漫开来。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沈流问。
“有几年了,偶尔一根。”吸烟之后他的嗓音变得低沉起来,带着点涩涩的沙哑。
沈流见他答的含糊便不再问。
房间里一片漆黑,唯有清淡月色和屋内的一点星火。两人一左一右立在窗边,异常的安静。
秦穆抽完了烟再抬起眼时神色已然冷静下来。他斟酌片刻开口道:“我想要录影资料。”
这地方角度绝佳,设备齐全,显然存在不是一两天了。沈流监视这些人必然也不只是“看看而已”。
男人歪着脑袋靠在窗框上,懒洋洋地说:“怎么,觉得自己有本事把这些人一窝端了?”
“尽人事,听天命。”秦穆抬起眼凝视着沈流,似乎有些动情,“这件事我非做不可,以卵击石也好,飞蛾扑火也罢,就算把命折在里头也无所谓。人生苦短,所谓意义不过都是人为赋予的东西,值不值得只在于心里怎么想。我为什么走上这条路,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其他人不懂,你应该是懂的。”
沈流微眯起眼。
眼前的人仿佛和当年执拗的少年重合在了一起,眸子里的光清透而澄澈,让人移不开视线。
“我……应该懂吗?”他品味着话里的余味,拖了一个上扬的尾音,勾唇道,“都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还真是让我很刮目了,辩护的那套都用到我跟前来了。不过,单凭这个就想把我手里的牌骗走,是不是太贪心了点?”
秦穆脸上的动情片刻便散了,表无表情地喝了口茶:“你费尽心思搭好戏台,不就是等着我求你的这一幕吗?”
一支烟的功夫,他已经将前因后果想了个明白。沈流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脾性的人,自然知道他不会在看到这些画面之后退缩。带他来这儿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让他亲眼所见打赢官司的难度,然后坐等他主动上门讨这个人情。
沈流短促地笑了声,眼里却没几分笑意。
秦穆靠在窗边说:“你想要什么可以直说。”
“这么爽快。”沈流扫他一眼,戏谑道,“要是我让你出门裸奔呢?”
秦穆睨着他。
“开个玩笑,别当真。”
“你到底给不给?”秦穆耐心告罄。
“不急,我们先捋一捋。”沈流续了杯茶,慢悠悠地掰着手指头道,“你想为那些受害者讨回公道,就得打赢官司。要打赢官司就得扳倒赵锦川,要扳倒赵锦川就要搞定他爹。他爹赵东升是赵家最重要的摇钱树,根深蒂固,想砍倒可不容易。赵东升上头有两个哥哥,大哥赵启明最近和我爸为了那个位置抢的火热,二哥赵卫国手底下有不少兵。除此之外,还有个在海外保驾护航的姐姐。再往上就是那位成了精的赵老将军,快一百岁了还矍铄的很,前几天还坐着轮椅参会举手呢。赵家除了直系,还有旁支洋洋洒洒的七八十口,难缠的很。与这么一大串人作对通常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连根拔起,要么死无全尸。你觉得你会是哪一种?”
秦穆沉默。
“所以,与其把证据交给你,让你上去送人头,还不如压在我手里憋个大招更有价值。”
秦穆闻言瞳孔一缩,倏地盯住了他。
“你不是要报仇么,凸着眼珠子瞪我干什么?”男人的腔调漫不经心,仿佛刚刚为某件琐事做了个无足轻重的决定。
“这是我的事,不该牵扯到你。”秦穆的语气生硬起来。
沈流的目光悠悠地在他脸上绕了个圈:“‘不该’的挺多,‘应该’的倒是一个都没做。”
秦穆怔了怔。
“不懂?我教你。”他不紧不慢地踱步靠近,“目前我是你扳倒赵锦川唯一的机会。你应该放低身段来讨我的好,千方百计地怂恿我去和赵家血拼,应该循序渐进地打旧情牌,让我心甘情愿去为了你对付赵家。再不济,也应该玩玩暧昧,耍耍心机,好好地算计怎么让我拿出更多的资源和人脉来为你所用。”沈流立在他面前问,“学会了吗?”
秦穆蹙眉,刚要开口冷不防那人又近了半步,压迫感骤增。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想要后退,然而身后便是墙壁,并无退路。
“怎么,做不到?”男人音色更沉,“我肯冲冠一怒,你却不屑做红颜祸水,死死攥着那点清高,宁可去送人头也不愿意向我求助。就这么想和我划清界限?”
这样迫近的距离让秦穆非常不适,他抬手想推开那人,下一秒却被重重按在身侧。胸膛相抵,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对方坚实悍然的肌肉。
“你……”
“想得美。”沈流侧脸贴近他的耳际,将这三个字咬得有些用力,像是要在他脖颈上狠狠啃了一口似的。“你做不到的事我来做,你想要的东西我替你实现,条件很简单――陪我一晚。至于怎么陪规则由我来定,如果你不接受,今晚就乖乖地滚回K城,从此以后再也不许参与和赵家有关的事。”
秦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前的状况完全脱出了他的预料,让他方寸大乱,挣开钳制往前用力一推,咬牙道:“你发得什么疯?”
沈流的腿撞到小茶几,杯子在地板上磕碎了。几乎是下一刻房门便开了,瘦长脸和其他几人一齐冲了进来,将秦穆吓了一跳。
沈流不耐烦地皱眉,冷声道:“出去。”
保镖们见他没事,迅速退了出去。
他转向秦穆,不紧不慢地说:“先疯的是你,你要疯我就陪你疯,不感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