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二天早上,赵慈行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她就是这么醒来的,动静似乎不小,她连忙趴在床沿不动了。外面微光,她估摸着也就七点钟。过了会儿,她慢慢扭头瞄了过去。艾登侧身睡着,脸朝她,像是自昨夜就没挪动过。他眼睛紧闭,薄唇紧闭,睫毛长长,呼吸均匀,看上去睡得正香。赵慈行深怕吵着他,一寸一寸下了床。她蹲着穿好鞋,抬头,那人没醒,姿势都没换。她便轻轻掀起被子,又一寸一寸把自己的大衣给拽了出来。他仍是没醒,她吁了口气,抱着大衣,轻手轻脚出了病房。
赵慈行掩上门,左右四顾,走廊没人,只有穿堂风惊到了她。她连忙穿好大衣,裹紧了,匆匆往外走去。她得先回趟学校,下午再过来,只是再过来她实在不想骑车了。不想,她走到医院门口正碰到从洋车上下来的叶莲娜。
叶莲娜就像赵慈行第一回见到她那样,打扮得光彩照人。叶莲娜转头也看到了赵慈行,她眼里闪过惊讶,马上冲赵慈行热情地挥了挥手,走了过去。
“早安,叶莲娜。”赵慈行也朝叶莲娜走,她看到她手上拿着两个小牛皮纸袋,想着定是带给艾登的早饭。
“早安,赵小姐……”叶莲娜的笑容很是戏弄,“你在医院过夜的吗?”
赵慈行不便承认更不好撒谎,她还没想好说什么,叶莲娜又眨着眼机智说道:“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你们肯定都睡得不好。”
这倒是真的。赵慈行想。
“噢……你在害羞。”叶莲娜比赵慈行高一些,这会儿低头捉弄地盯着她的脸看。
赵慈行笑了笑,掩饰着自己的害羞。“他还在睡。……我得走了,我得骑自行车回学校,还有工作要做。”
叶莲娜点着头,“当然。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别人说的。”赵慈行说,带着一点忧郁的微笑,“我真遗憾,我想你当时一定吓坏了。”
“是的,如果他有什么意外,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赵慈行听了有点恍惚,没有很明显。叶莲娜说的只是事实罢了,她的英语表达也越来越好了。
叶莲娜很快又道:“请别误会,赵小姐。只是……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赵慈行明白叶莲娜的意思,宽慰一笑,“别担心。”
“他一定没有告诉你吧……”
“什么?”
“他那天没有带枪,他总是带着枪,他总是带着,但他那天没有,他那天原本是打算去找你的。”
赵慈行怔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是有点想哭还是有点想笑。她认识艾登和叶莲娜以来情绪起伏比以前大很多。她算不上一个轻易流泪的人,更不是一个有很多小情绪的人。“谢谢你,叶莲娜,我知道了。”她说。心中仍是起起伏伏。她想跑回病房跟那个傻子说很多话,可也不知道究竟要说什么。最后她只是跟叶莲娜道别,走向自己的自行车。也许等到下午她再见到他,她会骂一句,艾登你混蛋。
*
一个礼拜后。国立北平艺术学院大礼堂。
正是中午时分,礼堂内人不多。学院一年一度的新春义展于昨日开幕,会持续好几周,直到新学期开学。所有展品分为两类,一类为只展览不义卖,一类为展览并义卖。义展不设门票,但礼堂的四处都有捐赠箱,前来观展的人可按照自己的能力进行随意捐赠,加上义卖品所得,学院会在义展结束后把所有款项用于慈善。
此时,在礼堂的左侧展区,西洋画展区,站着一个戴着深灰呢帽的年轻男人。他正对着一幅油画。那幅油画画的是一座天主教堂和一个男人的背影。画中的男人戴着跟他头上一模一样的帽子,只除了画上的帽子颜色是深黑。
“你说他是正走向教堂,还是刚从教堂出来?画者似乎故意模糊了这一点。”
艾登身后传来声音,那声音渐近,最后落在了他身侧。艾登没做声,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画作。
梁曦明心中并无芥蒂,依旧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这幅画,算是慈行画得快的,我估摸也就一个月不到的功夫。她挑出来展览,却不卖,想必对她很重要了。其实我对西洋画研究不多,勉强看得出来这是浪漫主义画派,其中情绪的表达非常强烈,但也非常私人。”
艾登垂了垂眼,接了话,“梁先生确定慈行的这幅画不卖吗?”
梁曦明指了指油画下面贴的四方纸,那纸上除了写清楚了画者名字赵慈行和画作名字《Him》,同样标注了“不参加义卖”。然后,梁曦明又笑道:“我英文学得不好,昨天听几个学生谈及此画才恍然大悟,《Him》是双关,既指代上帝,也指代画中男子……也就是艾先生了……”
艾登转过头,梁曦明正看他。二人尚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赵慈行的声音从侧后方过来,“你怎么来了?曦明,你也在啊。”
梁曦明听前半句觉得陌生,颇有些小女儿姿态,像极了汪宿琴跟自己说话,后半句则是慈行跟他说话一贯的语气了。他倒也算不得多惊讶,面前这幅画足以说明一切,再加上艾先生刚才对慈行的称呼。梁曦明心中叹了口气,他千叮咛万嘱咐,慈行还是一意孤行。
艾登一看到赵慈行,眉目都柔和了。他好几天前就出了院,那天慈行也在。这几天,慈行说太忙,不见踪影,于是他今日去协和医院换完药就来她学校找她了。来了学校以后,艾登本想直奔她画室,若不在画室总在教职工宿舍,但一路被指示牌引到了礼堂,他是很想看看她画的画的。除了她画叶莲娜的,他还没看过别的。他没想到,她画了他。
赵慈行的脸说红就红了,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见着艾登了,还是因为艾登看到她画的他了。或者哪样都是。
“吃过午饭了?”她到了面前,艾登问。
连梁曦明都在这普通的一句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温柔。
“嗯。你呢?”赵慈行问回去,又问梁曦明,“曦明吃了吗?”
艾登点了点头,梁曦明说:“我也吃过了。”
三人好像都觉得有些尴尬,不约而同转向那幅画。
艾登又问了回画者本人。“当真不卖?你随便开价。”
赵慈行就白了艾登一眼,“不卖。你不许……”她说到这住了嘴,总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在,这样说话不太好。
梁曦明好意打圆场,“慈行另有一副卖的。再者,艾先生若是想做慈善,我们也有捐赠箱。”
艾登便往另一幅画走,他也看到那一副了,只是《Him》实在太特别,他看的久一些。赵慈行和梁曦明都跟了过去。
今年的新春义展,赵慈行展出的画就两幅,一副《Him》,一幅《阳光下的女人》。这幅《阳光下的女人》是赵慈行离开法国前的最后一副作品。这幅画她画了很久,期间还专门寄了草图给赵德瑞寻求意见,画完后又费尽心思从法国运回了中国。赵慈行带回来的画作不多,大部分在她看来都毫无价值。但她带回来和展出《阳光下的女人》,并不是因为她认为这幅画画得好。
“我在五区的一家咖啡馆碰到她,她叫米兰达,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法国人,她广东话说得很好,但我不会,所以我们都用法语聊。我觉得她非常漂亮,也有人认为她其貌不扬。之所以想画她,不仅因为她的美很特殊,更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我不能理解的悲伤。后来我才知道她的恋人刚刚离开了她,她还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她悲伤但不绝望。巴黎那阵的阳光特别好,她站在那家咖啡馆门口冲着我笑。那是我很久以来见过的最美的画面。对了,她也是学画画的,算是我的师姐……生活所迫,平日在咖啡馆做工。洋人管这种人叫……”
“Artisteaffamé.”艾登接道,“Starvingartist,挨饿的艺术家。”
梁曦明第一回听赵慈行说这幅画的创作由来,他也知道慈行多半是说给艾先生听的。他没言声,只静静听这二人交谈。
“对。”赵慈行笑着看了一眼艾登,眼里有兴奋,也有失落,“只是我画得不好。构图我父亲就不喜欢,成品我父亲没看到,曦明看了以后说缺点什么,是不是,曦明?”
梁曦明诚实点头。尽管他没有具体说到底是缺点什么,但的确就是缺点什么。尤其与《Him》相比,缺陷明显。且更多的不是技法上的。
艾登则问:“米兰达自己怎么看?”
赵慈行有些遗憾地摆了摆头,“我画好想请她来看,但她那时正好去伦敦了。我又急着回国,所以都没见上最后一面。你觉得呢?说实话,不许哄我。”
艾登道:“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