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嘉蕊!”章嘉岩宏亮警告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他目光分别落于赵小姐、罗亚哲和自家妹妹脸上,已是缓和了语气,“不要乱叫。就叫赵小姐。”
在座男士里只有章家公子穿着中式袍褂,赵慈行在火车站见到这人时,这人就是这么穿。他实际年纪应该跟罗密欧和刘易斯差不多,肯定大不过艾登。但章嘉岩皮肤黑些,长相打扮又老气些,看着也就稍稍年长些。他这话说来,让他妹妹嘟起了小嘴。章小姐瞄了罗密欧一眼,委屈咕哝道:“哪有乱叫,赵……赵小姐自己说的,赵姐听着更亲切。”又有些不服气,“不就是个称呼嘛。”
饭桌上陡然安静,弥漫着诡异的尴尬。除了赵慈行和艾登,其他人都在悄悄看罗密欧的脸色。
“我听着都觉得老。”玛丽带了几分笑意,娓娓说道着,目光流转于各人,重点关注的仍是罗密欧,“反正要是这几个臭小子喊我魏姐,我打不死他们。”
罗密欧这时猝然站了起来。他那油头坠了一点发丝下来,他也没太在意,端起面前的香槟,微微笑着对着赵慈行和艾登道:“赵姐就赵姐,听着是亲切。亚哲便敬赵姐和Eden一杯,先干为敬。”
罗密欧每叫一声赵姐,魏家姐弟听得都是一阵胆战心惊。其他人不知道,这俩人却是清楚罗亚哲长这么大就没在女人的事情上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这就算被人当众拒绝了,且一点没照顾他的面子。
罗亚哲一向是自以为romantic的一个人,这才有了罗密欧这么个英文名。他看上的女人就算没看上他,总不至于毁了他romantic的念想。可这自命清高的女人偏要毁了。毁了就毁了。他说她是洛神,她才是,他说不是,她不过就一寻常漂亮姑娘罢了。天下漂亮姑娘何其多。
罗密欧盯着赵慈行的脸,他这两日两夜一闭上眼想着的都是这张脸,此刻心里一绞,一口饮尽杯中的气泡液体。而后也不管众人,伏身拿过圆桌中央那瓶圣元春就开。刘易斯刚要去叫经理过来,他姐姐玛丽用眼神制止了他。
圆桌上各样酒都有,西洋烈酒、红酒香槟,还有中国的白酒。他们面前这香槟不过是开胃的,没什么酒精浓度。但罗密欧正在开的圣元春白酒可就不是闹着玩了。
赵慈行看了看艾登,艾登慢条斯理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好像完全处于事件之外。她心里愧疚谈不上,但看罗密欧这样子,好像是被她伤了,不管是伤了心还是伤了面子,这杯酒是应当喝了。毕竟在火车上时,是她和艾登带有目的去招惹了这几个人。更不谈这个目的至今没有变。她一扬脖,也将杯中香槟喝见了底。
罗密欧余光瞥到,扯了扯嘴角。他手中白酒已揭盖,正要给赵慈行面前的白瓷酒盅倒上,一只男人的手压住了那酒盅。
“我陪你喝。”艾登沉静说道,语气不容拒绝,“她喝不了。”
赵慈行的确是没什么酒量的,她昔日跟梁曦明喝白酒,两个没酒量的都是二两即醉。只是看罗密欧这不醉不归的架势,她也担心艾登的酒量,尤其艾登还有枪伤,于是劝道:“大家都少喝些……”
“相逢偶遇皆是难得,在火车上时没有尽兴,今夜定要尽兴。当然,若不能喝,早早说了,我绝不勉强。男人嘛,痛快些。”罗密欧凤眼还是着重在女人脸上,话却明显是说给艾登听的。
艾登拿了自己的酒盅过来,看着罗密欧淡淡道:“那就尽兴。”他跟罗密欧说完,转头跟赵慈行温柔细致地叮嘱,“你不想喝就不要喝,你要想喝,随便喝些,不舒服便停下。”
“嗯。”赵慈行应道,她还想说点什么,但看艾登和罗密欧的目光,不像是她能劝动的,也就闭了嘴。
那头章嘉岩绕桌过来,拿过罗密欧手中的圣元春,豪气道:“哪能让罗公子亲自倒酒,我来。”他说着给艾登满上了,又给罗密欧满上了,再去到刘易斯那里,最后是他自己。
玛丽点了根烟,看着赵慈行悠悠道:“你不用管他们,男人都这德行。”她抽了一口,看向章嘉蕊,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嘉蕊可千万记着,男人都一个德行。”
刘易斯听了这话,驳了他姐姐,“嘉蕊别信我姐的话,要我说,这桌上四个男人,各不相同。”
章嘉蕊两边讨好,“珉君姐姐和子然哥哥说的各有道理,我都记住了。”她眼波浮动,见罗亚哲身体姿势还是向着赵小姐那边,又跟赵慈行道:“赵姐觉得呢?Eden跟我哥,还有子然哥哥和亚哲哥哥一样吗?”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赵慈行轻轻笑着说,“就是我临摹同一幅画,都不可能一模一样。不过,肯定有相似的地方。”
章嘉蕊偏头笑问:“为什么是树叶?”
罗密欧答道:“赵姐引的是德国通才莱布尼茨的原话。其实,哲学观这个东西,因人而异……”他瞟了一眼章嘉蕊,他知道章家这位小姐虽也读书,但有些女人读书不过是为了嫁人罢了。或许不是章小姐的错,她哥哥就是个格局小的人。他怕章嘉蕊听不懂,便言简意赅道:“就是说你也可以不同意。有些很著名很伟大的人说的话,未必就一定是对的。”
罗密欧这番话,倒让赵慈行有些另眼相看。西学东渐以来,诸多的东方精英知识分子唯西方制度思想言论马首是瞻,主张全然抛弃东方哲学的数不胜数。破除孔教带来的千百年的弊端虽有必要,但搬来另一个“孔教”供着,就实数可笑了。
“我明白了。”章嘉蕊是个机灵的小姑娘,她马上道,“那亚哲哥哥是同意赵姐引的观点,还是不同意?”
罗密欧余光扫过那红裙佳人,心道自然是同意的,嘴上却说:“我同意玛丽说的,男人都一个德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玛丽为这话叫了个好,拿起酒盅,说道:“你倒是实诚。来,大家一起喝一杯,为这难得相遇团聚的缘分,也为……”
刘易斯大义凛然道:“也为早日赶走日本人。”
玛丽瞪了弟弟一眼,但想及这是自己家,又关着门,说了便说了。“好,也为这个。”她家这宾馆在日本人掌权后,实际受了不少影响,处处需要周旋妥协。这次他们奉了父亲之命回来,正是想视察视察实际情况,回去汇报过后,魏家家长未必不会彻底转让出去。趁还能转让出去,兴许哪天就被彻底“征用”了。哈尔滨已经有不少民族实业落入日本人的囊中。
众人一饮而尽。其后不久,各样菜式,一一上了来。
席间觥筹交错,碗筷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赵慈行始终注意着艾登的脸色,他喝酒不上脸,话更是不多。她从来没问过他的酒量,就是他已经到量了,她也不知道。艾登见她再次看过来,满眼担忧,小脸又是红扑扑的,差点吻了上去。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没事。”
赵慈行仍是担心,她凑近了,去到他耳畔,很轻地问:“他们是在灌你吗?”
艾登先前耳朵没红,这一下却是红了。她苏软的嘴唇碰到了他的耳廓,传来的温热香气像剧毒一样在他身体里蔓延开,可比酒精让人上头得多。他忍了一天不跟她亲近,压抑来压抑去,都快压成一个弹簧。弹簧压到最扁之时也是最恐怖之时。他转头看她,这一刻恨不得不管不顾直接把她抱回房间。
赵慈行被艾登看得一热,偷咬下嘴唇,也不知是害羞多一些还是勾引多一些。
艾登还是一动不动盯着女人的脸,直到罗密欧又过来倒酒。
“赵姐,不如我们都换换座位。我们男人喝酒坐一起方便些,你们三个女孩子坐一起爱聊什么聊什么……”罗密欧装作没看到二人正在眉目传情,甚至他都不觉得自己是想要拆散二人。他不过是想喝酒。他就算管得了这饭桌上的座次,也管不得二人一会回房间后的事。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二人是住一间房。
“我喜欢她坐我旁边。”艾登却道。“不耽误喝酒。”
罗密欧耸肩,放下酒瓶,点了根烟,往会客厅那边去。会客厅那边有洗手间,男人喝了酒,跑洗手间就勤快了。章嘉岩跟着过去,手搭上了罗密欧的肩膀,半调笑半认真问:“车上说的不作数了吧?”
罗密欧还没说话,刘易斯也跟了过来。罗密欧的另外一个肩膀也被人扒住。“赵姐姐是不俗气,这赵姐如何?”刘易斯乐道。
“她俗不可耐。”罗密欧抖开二人,吸了口烟,呆呆说道,“不识好歹。”
“那是,能被我们罗公子看上是她的荣幸。”章嘉岩愤恨的有模有样,“漂亮是漂亮,但不到那程度。我可没夸张啊,我在日本人和白俄人开的妓院里都见过……”他没再说下去,罗亚哲瞅过来那目光提醒他,他要么说过了,要么就是全然领会错了。
“我没说不作数。”罗密欧掐了烟,去解裤子,“计划不变。”
刘易斯没听懂,章嘉岩知道是什么意思。
三人出来时,艾登过来了。
章嘉岩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Eden,一表人才真真没错,话从来不多。未见之前他就听说是养马的。刚刚席间恰聊了几句养马赌马之事,这个Eden表现的的确很懂。章家以前就养马,说他祖父章陵顺是马背上起家的不算夸张。可惜到了他这一代,马厩里就几匹马而已,还是拿不上台面的普通品种。若不是Eden跟罗公子对上了,章嘉岩倒是不介意跟这个养马的做个朋友。谁知道章家以后会不会搬去北平呢。
艾登也打量章嘉岩,且没掩饰。他不知是不是他喝多了些,他竟觉得章公子有些莫名眼熟。章公子个子出挑,模样实在不惊人,平庸相貌。或许是这个缘由。
刚才慈行问他,他们是不是在灌他。一开始,章嘉岩似乎还真有那个意思,但罗密欧是个很傲气的人,拖着自家兄弟灌外人,以多欺少,不是罗公子的行事风格。现在这情况,更像是他跟罗密欧二人在拼酒。
果然罗密欧跟艾登道:“Eden你怎么样?我这还没开始呢。”
艾登咧嘴,“那就上伏特加吧。”说完进了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