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清早的气温有点低,连带着水龙头流出的水都有一股明显的凉气,李意溪掬水洗脸时忍不住抖了一下。
残余的睡意在被冷水激过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心里头啧了声,忽然想起电视剧里拿冷水泼人让人清醒的桥段。
大锤在浴室门口拱来拱去,李意溪拉开门,伸手撸了一把它的脑壳,“好啦,不要着急嘛,现在就给你吃饭。”
给狗子倒满了粮,又换了水,李意溪把小米洗净放入锅里,按下开关,转身进了练功房。
这间练功房当是特地打造的,镜子和横杆都有,镜子对面的墙边是一排戏服和梳妆台,宽敞的窗户边上,是一架古筝,墙上挂着装古琴和琵琶的琴囊,墙角放着一盏中式落地灯,灯旁一张小几,上置一架,斜架着一管竹笛。
这是李意溪过去几年每天都要接触的东西,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六岁,即便她处处不如意,好在也还有一些事可做,不至于被情绪憋坏。
她穿着柔软贴身的练功服,熟练的压腿、劈腿,然后是那些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的基本功,比如兰花指。
食指向外伸直,大拇指向掌心收拢,中指向掌心弯曲,这是闺门旦的兰花指,也只是五十几种指法中之一,李意溪每天都要将这些手眼身步法练上将近一个钟头。
虽然已经不太可能再登台,但她也不愿意让这些东西从自己的记忆里失去,不练的时间久了,肌肉就会失去记忆。
之后她又练了半个多小时的嗓,最后哼着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脚步轻快的从练功房走出来,又进了浴室。
换了衣服出来,她吃过小米粥,招手叫了大锤过来,“今天去洗澡好不好呀?”
大锤抬头看着她,有点眼巴巴的意思。
距离第一次去如意宠物之家,已经过了一周,李意溪再次踏足此地,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视线追了过来。
上次就帮大锤洗澡的那个美容师看见她立刻迎了上来,“李小姐上午好。”
“你好。”李意溪把大锤脖子上的项圈解了,把它交给美容师,“今天又要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大锤很很听话的对不对?”美容师一边笑一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壳。
大锤蹭蹭她的裤腿,露出了一点亲近的姿态,李意溪知道它这是满意的意思,不由得也笑了笑。
美容师好不好,动物们最清楚了,李意溪放下心来。
等大锤被带走了,她才转头去找那股仍然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多时,便撞进了角落里一对黑曜石一般深邃的眼中。
那目光直直的盯着她,仿佛欲言又止,又好似正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是那个男人。他当初在酒吧街替她解了围,又在宠物店里见过。
他好似一尊雕塑,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嘴角抿得直直的,只他的膝头卧着一只身雪白尾微褐的布偶猫让他看起来多少有几分活气。
李意溪朝他笑了笑,然后就看见他眨了一下眼。
章不凡冷眼瞧着这两位的互动,心里叹了一声,清清嗓子,“咳,那个……李小姐要不要去贵宾室休息一下?”
李意溪犹豫片刻,点了点头,然后跟着章不凡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只见他垂着眼,露出一截脖子来,姿态让她莫名熟悉。
记忆里,傅十三也很常做这样的姿态。安静的,沉默的,只专心致志的盯住一个地方想自己的事。
可是这个男人的脸孔又不像傅十三,或者说,是她不知道傅十三修复容貌后长什么样。
等大锤洗完澡,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李意溪从贵宾室出来时,眼风往角落里一扫,那男人已经不见了。
结账的时候她装作不经意的问章不凡:“店长,刚才我看见一只很漂亮的布偶猫,浑身雪白,是你们店里的么?”
章不凡眉梢一动,笑了,“是,十……是我们养的。”
“刚才坐在那儿的那位先生是它主人?”李意溪又问。
章不凡抬眼看着她给后系项圈的动作,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淡淡的应了声是。
李意溪哦了一声,终于问出了想问的问题,“那位先生也是你们店里的美容师么?”
章不凡心说姑奶奶你可算是问了,面上却笑着摇摇头,“不是,那位是我们傅老板。”
“……不知是哪个fu?”李意溪问完,咬了咬嘴唇。
她眼睛里忽然出现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让章不凡下意识就心头一跳,微微移开了眼,“傅说举于版筑之间的傅。”
李意溪闻言,猛的愣住。
“什么叫师傅的傅,明明是‘傅说举于版筑之间’的傅。”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阿芙,你说我这次受伤,是不是老天爷打算降大任于我?”
那个人曾经开玩笑说过的话,突然闯入脑海,有些不合时宜,却又时机恰好。
像是被打开了开关,李意溪在这一瞬间竟是想起了越来越多关于他的事。
“李小姐,李小姐?”耳边传来另一个有些陌生的嗓音,李意溪一下子就回过神来。
她眨眨眼,“……呃、有事么?”
章不凡朝她笑了笑,“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留下来休息一下?”
“……不用了,多谢。”李意溪垂了垂眼,轻轻摇了摇头,又抬手捋一捋滑落鬓边的发丝,“多谢你关心,我们先走了。”
然后看了眼大锤,眼尾弯了弯,“大锤,我们回去咯。”
声音柔美,可章不凡却明显察觉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丝丝戒备,不由得目光一闪。
等李意溪带着狗出了门,他目送他们走远,转头叫来一个帮工,“阿斌,你守一下店,我去一趟十三爷那里。”
“章助你去罢,这里有我们呢。”高大健壮剃着小平头的阿斌应道,又悄悄问,“章助,十三爷让小丁盯着的兔子……就是这位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