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极泰来
“你……!”
岂无衣又笑,捏着袖子擦了擦偕行枪的灰尘,平淡而随意,却带了一种刻骨铭心的决绝:“若有万一,还请道君给知逢带句话,就说我岂无衣先走一步,在忘川河边等他六十年,叫他活够了再下来找我!”
忘川河边……六十年……
知重女道君和宁亡人齐齐心下一揪,仿佛心口被人扎了一刀,怔了一怔,没有说话。
而捅刀人岂无衣浑然不觉,顾自回过头来催促了一句:“宁道君,还有两个门在何处?”
宁亡人回过神,抬手一指:“在你左上两步和右边七步。”
“好!”他嘻嘻一笑,满面淡然,那双眼底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恣意和畅快,“两位道君退远一些,保护好自己,若不幸误触死门,还请两位道君务必想办法活着逃出去。”
宁亡人和知重女道君谁也没应声,各自对视了一眼,后退一步抱琴持剑,心下沉默盘算着,一旦误触死门,又该如何保下岂无衣和湛离。
他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宁亡人指出来的两个点,掂了掂手中偕行的份量,毫不犹豫,直接掷了出去,随即扭头厉声就道:“跑!”
此等关头,又有谁会抛下同伴自己一个人跑呢?
眼见着平静煞海波涛翻涌,仿佛巨鲸上下腾跃,知重女道君挥袖间血洒一地,宁亡人飞身而进,借着她的净血辟出来的一条小道,一把把岂无衣拽了出去!
阵法中央轰然炸开,冰冷刺骨的气浪将三个人齐齐掀飞出去,随即又复归于平静。
“太好了!是生门!”
岂无衣从沙土堆里探出头,乐不可支:“哈!我就知道我运气最好!否极泰来!”
宁亡人摔得不轻,摆了摆首有些无奈,老天保佑,还真让这小子蒙中了。
现在想想,准许这小子胡蒙,他们也真是够不要命的。
“神君!”知重女道君三步并两步,蹿到了湛离身边,却见他已遭煞气侵袭,血脉暴涨,在他皮肤下游走,凸显出一幅黑色纹理的神秘图腾,双目紧阖,任由她如何呼唤,都无动于衷。
“怎么样了?”
她袖间一连串符出手,贴在胸口心肺处,却不见起效,连忙又另外拿了修水真人给她的符,只是这一次,连修水真人的符都没有效果,只好抬起头来摇了摇:“不行。我的符和净血都没有反应,必须马上把神君带出去!”
宁亡人这便一把背起了湛离,厉声催促道:“走!”
她和岂无衣连忙来扶,刚一站稳,整个洞穴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剧烈震动,头顶扑簌簌落下了许多石块和土灰。
“不好!阵破以后这里就快塌了!”
“快走!”
洞穴自薄弱处开始倾塌,三个人背着一个失去知觉的湛离,匆忙从缝隙里挤了出去,头也不敢回,健步如飞地往先前炸出来的洞口跑。
然而……
下来容易,不过一跃到底,上去却是难了,头顶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身后的洞穴又一路倾颓,就算脚不沾地,也赶不上被埋葬的速度。
眼见着岂无衣殿后,一度被废墟追撵,几乎被吞没,宁亡人一咬牙,腾出手来推了前面的知重女道君一把:“道君!往上!”
她立刻读懂他的意思,一边跑一边随手拨弦,这便御风而起,将三个人连同湛离一块托起,四处闪躲,艰难爬升。
“这样不是办法!我们还没来得及到地上就要被埋了!”
岂无衣正浮空着往上飘,闻言径直将偕行插进了山壁里一把抓住,借此而停留在了原地:“你们走!不用管我!”
“殿下!”
“走啊!先救上神!”
知重女道君咬牙一挥袖,又丢出了一张符,只道:“撑住!”
说罢,便以更快的速度向上升去。
符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结界,他轻笑,一合上眼,就有个白衣小道士在他眼前来回晃悠,骂他是块狗皮膏药。
知逢啊……
今天,你的狗皮膏药,恐怕就要埋在这深渊之下,以泥销骨了。
回头……
记得来上几炷香啊。
轰一声巨响,知重女道君和宁亡人前脚刚出了地面,后脚,在一片漆黑和阵阵阴风之下,缝隙便彻底倾塌凹陷,万顷沙石野兽一般涌来,符所形成的的结界只撑了一瞬,就被这势如破竹的千军万马撕扯挤压成了碎片,空气瞬间被剥夺,他被柔软的沙土缚得动弹不得,挣扎也徒劳,用尽全力张嘴呼吸,卡在咽喉进入气管的却只有尘泥。
――苦涩,腥臭,黏腻。
岂无衣……
被活埋了。
窒息的感觉缓慢而又痛苦,若能挣扎反而是一种发泄和恩赐,然而他不能。
他就在这一动不动静待死亡的痛苦里,将挣扎的力气用在了回忆上,临死前的走马灯,一瞬一帧,全是那个白衣的小道君,知逢……
他想起那愣头小子初见之时把自己当成偷鸟贼的青涩,相处之间迅速成长,等到了山,就已经是能独当一面道骨仙风的道君了,那个时候,他们并肩作战,他们血洒山。天下芸芸众生与他之间,那小子,却义无反顾选了他。
他曾说,他只要让他知道,自己值得他救,值得他放弃众生,他得好好活着,用时间去证明这一点,可如今,看来是要食言了。
幸好……
知重女道君会把他的心意一一转达,未完的话,他去地府等上六十年,趁他迟暮之时,再说不迟:
“看,我从青眉白齿风华正茂,等你等到了雪鬓霜鬟皓首苍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