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梦的尽头

第186章梦的尽头

塞外素来苦寒，何况王城，八月刚到，已经下起大雪。

并非文人墨客笔下温暖湿润的鹅毛大雪，狂风卷来的雪子大小不一，中杂冰雹，打在毡毯上劈啪作响，有大如车盘的，更是把小毡帐压垮了大半。

入夜后，冰雹越发猛烈，凛冽的寒风频繁地往守夜将士的铠甲里面钻，脸颊和鼻子都冻得厉害，不多时，视野中就只剩下了雪白，耳中也只能听见雪子敲打大地的噼噼啪啪了。

每当帐篷因为有人进出卷起毡毯，无孔不入的寒风便会趁机钻进去，送进细雪，坚硬的雪子飞进炉火中，却也不立刻融化，非要坚持三个刹那才肯化为寒水消失在火焰的炙烤中。

……

……

帐外天寒地冻，中军大帐内依旧温暖如春，然而再多的温暖也不能掩盖这里的衰败，叶无容静静地躺在裘皮中央，气息奄奄。

她的眼睛已经看见死亡黑色的翅膀了，因为对死亡的恐惧，她命女官们将所有能找到的蜡烛都点燃，将所有残存的绿色都聚拢在她的身边，仿佛光明能驱散黑暗，而绿色会让地府的使者暂时退让。

她害怕，虽然她也不知道害怕的究竟是死亡本身，还是壮志未酬的遗憾。

踏破王城的梦想已经不可能变成现实了，大军距王城不足一里路，却将成为叶家三代人的梦想永远的距离。

越接近王城，突厥人便越疯狂，在崇高的信仰面前，生命是无足轻重的。他们以尸山血海捍卫王城，叶无容有一种预感，舍弃十万将士的性命也未必能推平这小小的土城。

在铁一般的意志面前，一切语言和行动都是苍白的，突厥人坚定地选择了死战，哪怕尸骨堆得与城墙一样高，也绝不会退让。

在被信仰武装的军队面前，尘世的力量是可笑的，所以燮军也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怀柔和招安，死战，每一战都是死战，如山的尸骨和秃鹫的鸣叫，是这场战争唯一的注解。

毡帐再次卷起，门口响起了铠甲铿锵的声响，和女人们行礼的骚动。

听到声响的叶无容睁开了眼，虽然她的眼睛早在半个月前已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颜色，所幸来人是她最熟悉的人，即使只是看隐约看到他的身影。她也知道是他来了。

她努力撑起身体，想要维持君臣帝后的礼节，然而身体太虚弱，还没能起身，脱下铠甲的萧志乾已走到她身边，扶住她，柔声道：“我们是夫妻，夫妻间还需要那么多的礼节？”

叶无容柔声道：“大军之中礼节不可废，何况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她指的是两旁伺候的宫人，萧志乾哼了一声，那些女子和宦官都知趣地低下头，一副随时退出毡帐的样子。

萧志乾看了眼一旁的碧玉碗，黝黑的药汁剩了大半，不时散出诡异的味道，不由关切道：“怎么又剩了那么多？”

叶无容不满地说道：“药汁太苦了，喝不下去。再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喝了也不能多活几天，何必受那个罪？”

“你怎么——”

萧志乾生气的说着，本意是说几句责备话，却最终因为横亘面前的残酷现实，千言万语化为一句紧张的询问：“还有多少时间？”

“大概……就这几天吧。各种征兆都和阿耶当年是一样的，身体从里面开始衰败，内脏一点点的坏死……除非找到传说中的仙药……所以，如果我突然走了，你千万不要苛责御医，他们已经尽力了，我的情况不是人力能够挽留的……药石无效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睛看不清却装出正注视的姿态，因为她希望萧志乾直到最后一刻都坚信她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传说中的仙药？七天前我已经快马传召让君凤兮立刻赶过来，我不相信他没有法子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