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君臣
“朕知道你为了南下面圣冒了极大的风险,也知道让你再回辽东凶险万分,但是训练新军需要时间,大乾需要时间。”
虽然知道写下来的命令有些强人所难,可迫于现状,陈源只能继续说道:
“尽管朝廷准备派出使臣出访辽东假装议和,但主动权仍旧掌握在女真人手中,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停战议和,所以为了保证大乾有数年安稳的训练时间,必须另作他法。”
陈逸恒浑身一震,隐约猜到了皇帝后面的话。
“朕需要你重返辽东,去联络逼迫投降的大乾军将,去组织惨遭女真压迫的辽东百姓,聚众起义尽可能地搅乱辽东局势,分担女真军力,让他们不得不停止南下,抽掉兵力去镇压辽东义军。”
不说再次重返辽东后,陈逸恒会面对怎样的通缉猎杀,就说组建义军这件事,16岁的少年如何服众,如果率领义军在辽东与女真抗衡。
这道任务无论是交给任何人,都堪比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陈逸恒不是傻子,相反,在亲身经历过辽东战局,真的死里逃生成功南下后,他远非曾经那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自然知道皇帝的命令是何等危险。
“所以说,陈逸恒,你愿意接旨吗?”
并没有用皇帝的名义强压,陈源知道像这种几乎送死的任务除了自愿外再无他法。
即便你是皇帝又如何,即便你能用皇帝的权柄杀他又怎样?
反正去辽东也与送死无异,谁还在乎皇帝的权威。
陈逸恒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缓缓抬头,脸上竟浮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平静笑容:
“陛下,臣在辽阳城亲眼见过女真人把婴儿挑在枪尖上取乐,见过他们让老翁老妪互殴至死只为赌一袋粟米。每次合眼,那些画面就在眼前...”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可是声音却格外平和:
“返回辽东,杀贼救民,这是微臣决定南逃时就已定下的觉悟。臣的同袍仍在辽东受苦,臣又怎愿留在大乾过安稳日子?”
他俯身对皇帝叩拜,即便面前并无圣旨,却仍旧说道:
“臣陈逸恒接旨。此去辽东,必让烽火照彻白山黑水,为大乾争取重振旗鼓的关键时刻。”
“好,不愧是大乾勋贵,历经磨炼后也是有了几分太祖遗风!”
握住陈逸恒的双手将他扶起,陈源也以皇帝的名义作出了自己的保证:
“三年,朕向你保证,只要等朕三年,新军必然建成,到时朕会御驾亲征,率领新军北出山海关,与你在辽阳城下会师。”
环顾四周,陈源招手让先前绑架他的国字脸大汉过来,然后抽出对方腰间匕首,在其错愕之时,割断自己的衣袖锦袍,然后划开手掌,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衣袍上咬牙写下几个大字:
“三年之后,君臣会猎。”
将血诏重重按在陈逸恒手中,陈源毅然决然道:"持此衣袍,如朕亲临。辽东忠勇见此血诏,皆须听你号令!"
少年颤抖着接过血诏,突然拔出匕首割断自己一截头发,用断发将血诏紧缚:
“臣若无能兵败失期,有如此发,身首异处,不得全尸!”
“一言为定,逸恒,希望三年之后,你我君臣能如愿在辽东相见。”
能够得此忠肝义胆之士,陈源感觉自己无形之间也背负上沉重的责任。
如果三年后没有练成新军,如果三年后没有整合大乾所有势力,统合全力兴师北伐,辜负了陈逸恒等尚在辽东守望的忠义孤勇,他陈源还有何面目去当这大乾的皇帝。
“在返回辽东前,先见一下你的双亲吧。”陈源握住陈逸恒的手缓缓道:
“走八百里加急的军驿通道,你只需要在京中驻足数日,即可....”
“不用了。”陈逸恒摇头拒绝了皇帝的好意:
“古人常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臣离开辽东苦寒未久,尚可有胆气再返辽东,可若在京中的温柔乡待久了,臣担心.....”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那是他父母亲族所在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臣担心.....会舍不得离开。”
随后陈逸恒突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
"请陛下准臣即刻北上。待辽阳城破之日,臣自当以女真头颅筑造京官,奉双亲登城楼观礼。"
望着陈逸恒无比坚毅的面容,陈源没有强求,终是缓缓地点了头。
“离开前先随朕去趟城外的皇庄吧,虽然那里仍在建设中,但给你们几人提供些补给装备还是足够的。”
前几天雇佣的洋教官费尔南多已经着急了他之前流亡的手下,以及诸多技艺精通的工匠,组织从陕西送来的流民,在皇庄中搭建各种建筑。
尽管火药工坊尚未建成,铁匠铺的炉灶也尚未开火,但从这群洋人身上搜刮些现成的火器,交给陈逸恒等人还是足够的。
况且新军也需要陈逸恒对女真人的了解,无论是地图,气候,还是作战方式,战斗风格等,陈逸恒这半年的所见所闻都能派上用场。
如果不是辽东局势过于糜烂,陈源都想着把陈逸恒留在皇庄受训,三年后率领支部队北伐,来当他陈源的小霍去病。可惜啊,山海关只剩下几万人的残兵败将,顶不住女真人的猛攻,议和的使团也没有凭借自信能够拖延,为了争取时间,只能把陈逸恒这样的美玉扔到辽东战场上。
见到皇帝坚持带他去皇庄提供武器,考虑到路途与北上返回辽东的路线重合,并不会耽误许久,陈逸恒也缓缓点头同意。
随他一同前来的国字脸汉子等人虽有疑虑,担心跟着陈源返回皇庄后,皇帝会突然反悔,指挥侍卫将他们当场格杀。
可既然连返回辽东聚众起义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都不怕,又何必担心皇帝出尔反尔?
见陈逸恒没有反对,这几个人也默默地跟上队伍。
“对了,逸恒。”似是想到了什么,陈源突然漫不经心地问道:
“如果这次面圣,朕不愿接收你的请愿,又或者朕的表现不符合你的期盼,你会如何处置朕?”
陈逸恒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坦然迎上皇帝的目光:“自当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好,好啊,不愧是能从辽东活下来的人!”对于这个答案,陈源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