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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故人

山月故人

最后一句是:“但有时对于胡人来说,也不可得。”

阿秋便知他必然亦遭遇过伤心之事。

因为草原民族,彼此攻杀征服也是常态,从无一日和平。对于喜好和平与安静生活的人来说,战争永远都是灾难。

而当他这般回答她们的时候,公仪休和萧长安见机早已半软半硬地押着斛律光转身离开。

而那十多名北羌军也已被五花大绑着推离这个院子。

剩余的神獒营军士和中州军开始动手清理战场,搬运尸体,清洗地面血迹。

上官祐对符宁深深一躬,以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今夜之事,若非郡守虽素不相识,却肯仗义出手,我这支使团万难幸免。”

以他江左上官门阀掌门人,大衍右相之尊,这般对着一位胡人老者、地方郡守行礼,若在从前,亦是难以想象之事。

符宁亦还以礼,微声道:“此去道途虽长,跋涉亦重,但前面应该再不会有事。唯到了洛阳那一刻,入宫之前,必要当心!”

阿秋心知,那是因为洛阳王都如今是北羌人的天下,也是斛律光的地盘所在。真正在洛阳,连根深蒂固的萧家亦不得不小心应付五胡势力。斛律光若要反扑报复,便必然在那时。

上官祐颔首,伸手与符宁一握相交,而后分开,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符宁穿着北羌官服的身形离开,隐入院门处的黑暗时,有东西在他腰上一闪。

而借着微弱的光线,阿秋已经看清了其上的图纹。

那是一块精铜令牌,寥寥几笔刻出山影飞鹤,及虚悬于空中的月轮。

阿秋之所以一眼便能识出,那是因为她自己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令牌系顾逸所赠,当时说她持此令可以通行宫中无阻。

这便是顾逸驰行天下,由少师御者所持的信物“少师令”。

自中州之变后,这一路跋涉虽然依旧辛苦,舞伎们却再不复先前的恐惧压抑。

赶路时她们虽然仍分坐车中,每到下车休息时亦可自由走动,散步,甚至有乐工亦会拿出琵琶之类的乐器来弹奏两段,以解旅途无聊。

她们仍然十分谨慎,赶路时在车中不会轻易抛头露面,停下来时更绝不会孤身远离使团行动。但比之前精神每一刻均悬着的状况,少女们的心情已然活泼开朗不少。

斛律光余下的那十几个亲卫,已被神獒营严密地看管起来,视同俘虏,休说接近她们,便连吃饭喝水也不得自主自专。他们终于尝到了舞伎们之前的境况。

而斛律光本人很是识趣,除了吃饭时偶有露面,这一路几乎都在自己车中,除了公仪休偶尔进去与他交谈,其余人一概不见不闻。

阿秋暗道这才是懂得识相的聪明人。他目前的地位等同于俘虏,一个不好,萧长安要他人头落地,他该上哪里说理去。

但阿秋也很清楚,一旦到达洛阳城,情势便会倒转过来。

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州县,哪怕一个羯族郡守符宁,都能做得了斛律光的主。

但斛律光北羌第二人的称号不是白叫的,更不是凭外交口才和风度翩翩得来。

洛阳都城有隶属于他,只忠于他的数万王军。这才是斛律金器重他,以及他的地位远高于其他五胡部族首领的原因。

一旦入城后,自己这支使团若被挟入他的王府或军营,便会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结局,怕连皇帝斛律金亦很难将人平安要出来。

这大概也是这一路,斛律光懒得再争执的原因。

只要目的地是中都洛阳,这支使团便飞不上天去,他不愁没有报复的机会。

越往北行,沿途所见的风物人情便越是凋敝,很多村落都荒无人烟,田地里也是稀疏生草。

而过的城池州县,也大多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家店面,不要说不如南朝都城建章,据上官祐他们说,甚至也远不如广陵、吴县那般人口密集,风物繁盛,交易兴旺。

越往北行见得一路民生凋蔽景象,作为主使臣的上官祐的眉头是颦得越紧,言谈之中亦带出重重隐忧。

阿秋料想是如今南朝归降,名义上将迎来天下一统,但南北既为一国之疆域,凡事则必定平均。可以如今北方之凋敝破败,要与南朝的繁盛富裕相平均,暴虐的北羌人会怎样去平均呢?

以往日的经验,自然是以鞭笞、重税、近乎抢掠荼毒、竭泽而渔的方式去平均。

最可恨者,是原本中原的富庶远胜南方。数代帝都,无数王朝经营,其经济发达,文明繁盛,曾是天下各国向往的文明中心。

犹记得最初江左避难政权建立时,上官家的先祖作为辅弼重臣,渡江而来,到得建章这座江南小城时,人人不免唏嘘,觉此地临水,瘴厉湿气甚重,屋子又矮小局促,何曾比得过洛阳、长安二都万国来朝、万厦千门鳞次栉比的天子之城、帝王气象。

可彼一时此一时,经历五胡乱华的战乱,数度血洗,中原已渐成不毛之地,“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的惨状近在眼前,原本千里沃野的农耕文明几乎破坏殆尽。

上官家世代乃国之栋梁,中流砥柱,见得此景,想到南朝臣民即将面临的命运,又怎能不忧心!

萧长安是见怪不怪,因他本就长于北朝,从小见惯了胡人暴政下的汉民生存处境。

上官祐唏嘘之际,公仪休在他身后,竟也一言不发,大违他平日作风。

萧长安年轻气盛,向来视权贵如无物,上官祐这些日子早已知悉。他不接话倒也正常。

但素来能言善辨、善于奉承上官的公仪休竟也不答腔,上官祐有些诧异,回身问道:“左相见中原如此惨淡情景,身为士族难道就不感到肩上千钧之重吗?这北羌人如此治国抚民,我国怎能融合进入他们的体系?”

公仪休默然片刻,而后道:“上官大人是第一次来到中原吧?”

上官祐始则哑然,而后醒悟,恍然道:“我记起来了,左相原本出身河间望族荀氏,是后来南渡的。因此此情此景并未首次见到。难怪!”

他的声音之中,竟然有了些歉意。

因比之生于北羌统治下的公仪休,上官世家自渡江后已然三世高门,并不知晓北方情形。

他们的对话,正被一旁舞伎大车中的阿秋尽收耳中。

阿秋亦是不无惘然地想到,若上官祐得知,公仪休并不仅是出身北羌,本姓段氏的他更是举家毁于洛阳被征服的那场几近屠城之战,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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