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
往事如烟
沿巷道两侧尽是巍巍石墙,隐着深宅大院,家家门口矗立着朴实无华的青石狮子,一看便知此地均是贵族高官家宅府院聚集之地。
而不远处的绿槐树下,正停着一辆黑色骡车,上边车夫斜戴斗笠,身形却不甚魁梧,却似正在等人。
随着万俟清那一声断喝,三人之间拉开的这方空间立即安静下来,尽入他掌控之中。
阿秋尚自茫然,无情无绪的目光投向师父,根本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此地,所为何来。
司空照已神色大凛,脚下已然停住,一面不动声色暗中蓄力,一面束声成线送入她耳中道:“一会我动手,你只管去对面骡车上,不必理会此地!”
阿秋这才回过一半神来,不可思议地瞧着司空照。
她入宫第一夜便曾与司空照在显阳殿顶打过。司空照擅长的乃是重兵器,真正近战动起手来,司空照连她这个神兵堂主也打不过。此刻司空照既未携带兵器又未着甲,居然要和她师父,天下驰名的兰陵堂主人万俟清动手?
但情势已容不得她多想。她整个人已被司空照提起,腰间被一股大力重重一击,正向骡车方向掷去。
白衣翩然、状若天神的万俟清此刻已凌空跃至司空照头上,见状怒喝一声:“找死!”同时双掌分爪形下按,竟是要直接抓碎司空照的天灵盖。
司空照顺势后跌,堪堪避开了万俟清足可粉碎头骨的一抓,却没有避得过万俟清接下来翻花舞袖,宛如闪电般的精妙连击。
瞬息之内她身上已经连中三掌,布袍上也已数处撕裂,可见伤痕深入血肉。
阿秋本来此刻心中混沌,并无所主,并不晓得应该信任谁,司空照既叫她上骡车,她便上车。可当她瞧见赤手空拳的司空照被师父打得左支右绌,全靠强韧远过常人的皮肉筋骨硬挨,亦忍不住震惊,失声喊道:“师父!”
万俟清听得她这声喊,本能收手,冷然道:“除了叛徒,不想死的都给我滚!”
以万俟清的性格,这已经是极大的忍耐了。
司空照却趁机发出一声尖啸。那啸声,却充满与敌偕亡的壮烈与决绝。
啸声一起,骡车上的那名车夫身形忽动,一道亮若白日的剑光闪电般朝这边劲射而来,司空照亦奋力跃起,两人合作之势,竟是要缠死万俟清,无论如何要将阿秋带离此地。
司空照狂喝道:“还不走!”
阿秋此刻伫立当地,即便以她并不清醒的理智,亦瞬间意识到为难。她若真的只管自己就这般一走了之,师父震怒之下,必然定要杀死司空照和那车夫泄愤。可她若不走,岂不白白枉了司空照在此为她苦挨,争取逃生之机?
万俟清当初在武圣祠,以两掌断绝他们师徒之情,从此视她为叛逆。当初她多在宫中,乃是重兵集结之地,万俟清奈何不得她,此刻她已是建章弃子,万俟清再来找上她,当然是凶多吉少。
所幸师父万俟清为她解决了这个难题。
万俟清单掌便逼住来人剑锋,诧异道:“这是什么不成器的君子剑?上官家剑法被你练得乱七八糟的。”再一掌便打得司空照飞跌开去,冷道:“你这女子武功一般,偏生皮糙肉厚,挨打得很,想必就是那什么银鞍白马的司空照。”
那斗笠遮面的车夫一击不中,随即飘身而退,一言不发,却真有几分上官玗琪君子剑的做派。
司空照“哗”的吐出一大口血来,面沉似水地道:“战场不需任何花巧招数,谁能挨到最后便是胜者。兰陵堂主,阿秋姑娘……”
万俟清不等她说完,已一脚踢去,司空照惨呼一声,再说不出下半句话来。
阿秋只觉得腰间一轻,已是被万俟清提着,就那般穿街过巷而去。
那车夫打扮之人见得万俟清已远,立即摘下斗笠,却是一个中年红衣美貌女子。
她立刻俯身扶起司空照,往她背上拍了几掌,促她吐出好几口淤血而来,又以真气不断注入。
司空照调息片刻,听得那红衣女子问道:“兰陵堂主将人带走,现在如何办?”
司空照苦笑着摇手,而后再深吸一口气,方道:“现在不能用此事去分少师的心了……我们只有回报说,阿秋姑娘自有想去的地方,不必我们操心。”
红衣女子凝重地道:“但这绝非小事。玗琪很关心她的生死。”
司空照思考片刻,道:“那由你将实情告知上官首座,看她是否有办法。少师那边,我的看法仍然是不用提。”
红衣女子叹了口气,点头道:“就这样罢。”
在兰陵堂生活近十年,阿秋却终于首次见到了它的另一面。
空气里弥漫着烟雾炭火烤焦的气味,时不时听见惨叫。四处皆是森然冰冷的金属机关,壁上挂着明晃晃的刑具,上面尚余有人的血肉。
一袭白衣毫不染尘,犹如仙人的万俟清的雄伟背影,便在这幽暗和血腥背景中凸显而出,显得分外醒目。
阿秋被他重重掷在地上,落地之处,正砸中地上的一挂镣铐,发出刺耳当啷声。
那镣铐未锁,她正好撞在其上锯齿锋刃上,腰间瞬时传来一阵锐痛。
她痛得哼了一声,冷汗自额角直流下来。
痛。恐惧。茫然。没有前路的绝望。
种种陌生感受纷至纭来,搅成一团,令她只觉得世界只剩下昏天暗地的混乱与混沌。
这不是她,这不是她!
阿秋狂乱地想着,脑中来来去去却只得这一句话。
这怎么可能是她。她是兰陵堂的翘楚荆轲,是在任何情况下均能冷静以对,盘算筹码,定出策略。哪怕是败走,也会逸得从容洒脱,冷静完美。
她从不害怕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师父万俟清。
她曾从容在金陵台上与师父斗法,随心所欲而不处下风。因为那本来就是一位顶级刺者的修养,即使下一刻便会被杀死,亦不会有丝毫动容。
但现在……不行了。哪怕只是万俟清投来的一瞥,她察觉自己亦立刻羞愧地垂下眼皮,刻意回避。
她不敢再面对此刻的师父,抑或同时亦是敌人的眼神。
如若说数个月前,从她决意与顾逸站在一起开始,万俟清已经变作她的敌人,那么他必然是最可怕的敌人。
因为自幼在他身边长大,他仅从她的眼神变化,便可深悉她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