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作为
无所作为
安道陵只得躬身应喏,目送她们三人离开。
与上官玗琪同行极是便捷,东宫飞凤首座的脸便是皇城乃至宫城的通行证,虽然两人身后跟着的荣月仙以斗笠遮了半边面,但一路自端门、应门策马直出大司马门外,沿途并无任何军士盘查檄问,反而望风便有人远远呼叫,喝令放行。
荣月仙之所以遮面,却是因为她即便男装,容貌亦太过奇特惊艳。若这般一路出去,恐怕招人眼目,徒生是非。
谁想得到内宫第一人,御前无比尊荣的大宫监荣遇出宫,却要倚仗上官玗琪的威风呢?这当然是在此刻草木皆兵的情况下,她不想留下可能暴露身份的线索,以免被有心人发觉。
荣月仙落后于上官玗琪和阿秋一二步,淡淡地道:“若是明日有人查问二位私自带人出宫之事,二位将如何回答?”
她们三人这般一路驰骋出宫而去的情形,自然已为众人所目睹。
阿秋吐了吐舌头,笑道:“晚辈会全推在上官大小姐身上,表明我一切听从大小姐安排,毫不知情。”
荣月仙想是全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失笑道:“小阿秋,你可真够义气的。”一时间三人原本紧绷的情绪不由得都缓和了下来。
阿秋笑向上官玗琪道:“只不知上官大小姐又该如何回答?”
上官玗琪淡然道:“除了陛下、宸妃又或者太子三人,其余人没有资格问我这问题,我亦不屑回答。”
阿秋先是吃惊,而后笑得打跌道:“这便是拥有权力的好处,可以不必向任何人解释。比之大小姐,我还是逊了一筹。”
上官玗琪白她一眼道:“你懂得找上我这棵大树靠着,把一切推我身上,已算懂得权力运作的入门了,那便是‘借势’二字,又名‘狐假虎威’。”
荣月仙瞧着二人彼此取笑,忽然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方感慨道:“你们若一直能如眼下般毫无芥蒂,融洽相处,就最好了。”
阿秋心知她必然想起了他们四人的往事。而那必然是一段夹杂了唏嘘与伤怀的过往。
片刻后,阿秋终于忍不住道:“阿秋自识得安公,从未见过他今日这般步步退让,噤若寒蝉的样子呢。”
荣月仙笑道:“阿秋你是在为他抱不平?”
阿秋转动着眼珠道:“阿秋不敢。只是觉得,原来如安公这般倜傥的人物,原来也有被降伏得服服帖帖的时候。”
荣月仙别转过头去,斗笠下一如既往是深不见底的冷静,道:“有些过错,需要用一生来还的。”
阿秋很想问安道陵当初做错了何事,却又知不宜直接问,斟酌半晌,方才问道:“月仙前辈,您方才为何不同意安公和我们一起去”
荣月仙淡然道:“你看出来了?”
阿秋小心地道:“前辈之前还说自己要去,让安公看着办,而后忽然却说宫中无人,要安公留下。”
荣月仙却只是回以沉默,不发一言。
阿秋心头一动,忽然大着胆子道:“月仙前辈,晚辈有句话,不知是否当讲。”
荣月仙不动声色道:“讲。”
阿秋小心地道:“阿秋觉得,月仙前辈似乎也并非对安公无意……”
谁也没有料到,荣月仙瞬时勒住马头,沉声道:“你说什么?”
那语气中,已隐然带了怒意。
阿秋未料到荣月仙竟会生出这么大反应,也自吃了一惊。一侧四蹄踏雪乌骓马上的上官玗琪横了她一眼,似怪她多事。
这些前辈的恩怨,至少是四五十年前事。岁月之久心结之深,又岂是一个晚辈能轻易插口的。
她更不知的是,这怕是荣月仙有生以来,第一次竟然有人在她面前,说出她对安世和也并非无意。
安世和当年对她的心思,虽未宣之于口,却也并不是秘密。
但她对安世和的心情,恐怕连她自己也是捉摸不定,遑论他人。
三人沉默半晌,只有三匹马儿向前狂奔而去的蹄声如雨迅疾。
自阿秋的角度望去,斗笠遮盖下荣月仙的面色难知好坏,唯独唇边有一抹没好气的神情。
荣月仙察觉阿秋在偷看她,终于不耐烦地道:“还有什么,一并讲出来!”
阿秋见她似乎不是真的生气,方才大着胆子继续道:“安公从来都很倾慕您,您若心中也有他的位置,就不应该因在意两位师妹,而心中矛盾,多年拒他于千里之外。”
荣月仙愣了一愣,忽而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缘故,才决定不让世和随我们一道去见钟离?”
阿秋诧异道:“不是因为,钟离前辈心悦安公,因此您不愿他去见她吗?”
荣月仙苦笑道:“自然不是!”
她望着前方石桥黛瓦,穿街而过的护城河,沉声道:“我是不想作为先帝妃嫔出家的钟离,见到我和世和联袂而来的情景!”
阿秋恍然大悟。
可以想见,安道陵若恢复真正相貌,那必然也是一位风姿出众的美男子。与荣月仙这般并肩一处,怎看都是一双璧人。而钟离无妍若曾钟情安道陵,对于先出嫁后出家,今非昔比的她来说,四十年后乍然见此情景,猝不及防下,必会黯然神伤。
因为无论荣月仙和安道陵有没有可能,在她都是永不可能了。
阿秋忍不住道:“晚辈要说的,也正是为此。其实感情首要考虑的,是两个人之间是否心许。其他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前辈不应舍本逐末。”
荣月仙瞧了阿秋半天,始哑然笑道:“说这话可见你的运气较好,少师大约没有这些事令你操心。”
阿秋尚未反应过来,荣月仙已经接着道:“无论我对安师弟是否有心,我都从未考虑过和他在一起的可能性。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阿秋心想安公若听见这番话,岂不大受打击,口中只能道:“晚辈洗耳恭听。”
荣月仙道:“我也不是因为两位师妹都钟情于他,故而那么大度地让出感情。说到底,我从不认为世和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