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游
远游
岭南的学堂多由知州或知县主持修建,也由官方集资兴办并派人管理,只是潮州地困民乏,朝廷派来的官员只管赋税有没有上缴,别想让他们掏出一分钱来。
没想到今日又有贵人来,愿意出两千两银子在城中修建学堂。
这位贵人是外地来的商客,姓裴,人称裴公,他只向方怀提出了三个要求:一是官学只接收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二是女娃也可入学堂读书,这第三便是学生不止学文,还可学武,武学文学两样并举。
这三条规矩哪一条都没有问题,方怀自然应下,裴公还说,若官府真能认真办学,每年会再额外出资资助。
当夜,方怀一日未睡,留在官署拟定相关文书,虽有富人愿意出资,可办学一事还要层层向上禀报,直至州牧签字盖印才可。
再者,新办的学堂选址修建、学子入读都要一一理清,哪条都不能忽视,免得让裴公觉得他故意敷衍,冷了恩人的心。
他一忙便是一月,不仅金宁城新设两所学堂,潮州其余县城也要新设八所学堂,凡事他都亲历亲为,从州城跑到其他县城,来回反复,卢昶再见他时已是一月之后,人足足瘦了一大圈。
八九月份日日在外奔波,皮肤比荔枝园的农人还黑些,可人却是精神饱满,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仿佛一盆总待在室内的鲜花终于被移到广阔的天地中,日日受阳光雨水滋润,终于有了生机。
他是送文书来给卢昶查看的,几大卷文书,自己都抱不完,还是卢昶的助手一同帮忙,摆满了一桌子。
卢昶一卷一卷顺着查看,上面记载了十所学堂的种种安排,那位裴公已经把修建学堂的银两送来,各处开始动工,金宁城的速度要快些,两所学堂已经成型。
方怀足足喝了两杯茶水,随意用袖子摸了摸口边的茶水,欣慰笑道:“十年了,第一次有人愿意出那么多银两兴学啊!这一下子就是十所学堂,又可供百人读书了。”
他忙碌月余早已疲惫,可只要一想起所有的忙碌都是值得的,顿时觉得便是再累些也无事。
卢昶细细看着那文书,若真是一一阅来,便要花个几日功夫,可看着每卷文书上盖好的官印,便猜方怀逐级上报时,下面的官员惫懒,随意盖章了事。
卢昶猜对了大半,这些官印能盖上,还是方怀日日催来的。
有潮州近十年只出过两位进士的事实摆在面前,官署同僚多嫌弃他总浪费时间精力做些无用滑稽的事,是以并不把兴学之事放在心上,堆成小山的书卷摆在面前也不翻看,方怀便日日亲自催促,大街上见到同僚,也要问上一声他的公文可有批好。
同僚被他烦极,终于落下章印,这才能送到卢昶面前。
他还要说话,却见面前这位年轻清俊的大人一卷一卷仔细翻看自己亲笔写的公文后,再不多话,恭敬退下。
他出了门,站于中庭,擡头看着四方天地,长长叹气,为吏十年,终于有长官愿意分些时间给这些“滑稽事”了,再回顾这月余之事,竟突生否极泰来之感,所有的坚持,是否等来了应有的回报?
公文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完的,独自一人坐在官署,陪着的只有那点油灯,真是孤独至极。
卢昶带着几卷文书回了家,管家接来书卷,说小姐还在等公子一同用晚饭。
他快步走去大厅,静婉正乖乖坐在桌前,见他回来,欣喜朝人走去,看着卢昶洗手擦拭。
“不是说自己先吃,莫要总是等我。”
静婉把卢昶卷起来的衣袖放下,牵着他的手来到桌前:“一人吃多没意思。”
她觉得等待家人吃饭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倒也不是肚子饿不饿的事,只是万家灯火中,知道有那么一盏是为自己而留,就觉得明天又有希望和干劲了。
饭后,卢昶拉着静婉去书房,说要检查她这些时日可有荒废学业,他检查的方式很简单,便是自己坐在桌前闭眼养神,由静婉给他念着带回家的公文。
公文上的字都是常用的,并不生僻,她念上一卷,并没有遇着不会的,一时信心大增,继续念了下去,有时卢昶还要她多念上两遍,像是真的再检查她的学业。
三卷公文念毕,静婉捧着书卷,恍然大悟:“原来潮州要修建学堂了啊,那可真是好事!”
卢昶慢慢睁眼,笑问她好在何处。
静婉一本正经说道:“小时我就想读书,可惜才待上一日戎人就打来,村里唯一的学堂也被烧了,现在想想,真是遗憾呐!”
小小的年纪还装成一副世事沧桑的老成模样,眼中还带着回望过去的感叹,惹得卢昶说:“那正好。我过两日便送你去学堂读书,弥补你小时候的遗憾。”
静婉却被吓得瞪大了眼睛,惊恐看他,只连连摆手拒绝:“那还是算了,其实小时候捞鱼摸虾也挺有意思的。”至少比坐在学堂自在。
卢昶哼笑一声,拿起一卷文书轻轻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继续念,不许偷懒。”
静婉朝他吐了吐舌头,她一字不漏地念着,哪里偷懒了,想归想,却更加认真地读着书卷。
卢昶依旧闭眼,看似养神,其实大脑比白日都活跃。
其实不用再看下去了,十年来,潮州儒学的重建都由方怀一人主理操办,这方面他经验十足,奈何各地学堂一直因银两不足而难以维持,多衰败而少复兴,如今得了机会,方怀十分用心,从地到人,哪处安排不妥当。
那位裴公出资两千两,已用大半,每笔银两去向都另作账本,写得清清楚楚,账本上所记物价力价,处处合理,并没有中饱私囊贪赃枉法的情况。
卢昶其实很佩服方怀这点的,潮州官吏上上下下都是没钱就使不动的人,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不在这些蠹虫身上花半点银两的。
不多给钱,谁为他做事?
过了几日,卢昶亲自南下,他要去定县一趟,那里是方怀的家乡,前两日卢昶盖下州印后,方怀自知又完成了一件大事,收拾了行囊,又回定县监督学堂事宜。
走时,卢昶还把静婉也一同带上,天未亮,她还打着呵欠,上了马车就倒在卢昶肩上,迷糊间问他:“表哥,定县在哪啊?”
卢昶给她盖上小被,柔声说道:“我也是头一次去,还不知道呢!”
小被里的那人没有再说话——早睡过去了。
原以为金宁的路已经够难走了,却没想到去往定县的路更是崎岖,他们去时正是九月,暑意未散,岭南的山林又茂密得不透一丝风进来,到后面的山路,连马车也不得行进,只能请来当地人带着一行人翻山越岭。
有几段山路实在陡峭,走了几个时辰都看不到头,静婉越走越慢,若不是卢昶一直牵着她的手,恐是动也不想动了。
卢昶以为是她走累了,晚间歇在林中时,见她啃了几口饼,一副恹恹不振的样子才发觉不对。
他蹲在静婉面前,脱下那只有他手掌大的小鞋,才发现她脚上被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大水泡,脚后跟要严重些,连血都磨出来了。
他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为何不同我说?”卢昶才知道原来是她脚疼才走得慢的,他不敢着水,轻轻擦干净那些痕迹。
一个山民递来药草,卢昶照着他说的,把叶子搅碎,直至汁液出来后再敷在伤口处。
一双白嫩的小脚此时却如从海藻里捞出来似的,卢昶说她现在是绿毛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