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 上林夜雪 - 芳菲袭予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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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入了归云谷,穆昀祈才果信世间还存这等桃源胜地!

一路樵径蛇曲。抬首青山葱茏,鸟雀颉颃,鸣声破云。山腰以上白云缭绕,混芒一派。两面峭崖飞瀑奔泻,雪翻珠溅,在谷之中劈开水道数股,分流出山。夹道奇花珍木,团团簇簇,引蝶舞蜂喧,乱冲人面。策马徐行,风生袖底,似沐春光,令俗虑尘怀,爽然顿释。

醉心于这水光山色,一行人流连忘返。却岂料天有不测风云。

晌午时分,日光忽匿,谷顶乌云堆聚,不出半个时辰,滂沱大雨倾盆而下。众人措手不及,只得寻山洞躲避。

雨虽扫兴,穆昀祈初时却并未在意:夏日暴雨本常见,多转瞬即止,一时之象而已。然岂料这暴雨一下数个时辰,丝毫不见收势。傍晚时,谷上依旧黑云覆拢,四处雨烟缭绕,数丈之外的景象皆是模糊,便莫说辨道行路了。看来今日出谷已成奢望,众人只好栖身洞中静待雨收。也好在这谷中多乃雀鸟鹿兔,无甚猛兽与毒虫蛇蚁,因是只要雨不至下到令溪流涨至湮没山谷,一时便也无性命之忧。

及至深夜,洞外雨声渐小,众人悬着的心才渐落下。跋涉了整日,穆昀祈此刻着实疲累,看随众显也如是,想来明日还须赶路,便也顾不得尊卑体统,各自在火边寻处躺下,酣然入梦。

醒时天微亮。洞外不闻雨声,穆昀祈心下自安,见霍阑显仍在火边熟睡,邵景珩却不见了踪影,倒是洞口传来人声,隐约闻得“涨水”、“凶险”等字眼,心中顿觉不祥。起身欲去探问究竟,不料情急踩上一处湿滑,一个趔趄撞上一侧石壁,左臂当即传来一阵锐痛。

洞前人闻声回头,忙来搀扶。穆昀祈自撩起衣袖一瞧,臂上赫然一片红紫相间的淤痕!

“怎如此大意?”邵景珩抬手要触碰他伤处,却教彼者下意识一个抽手与眼中一闪而过的惶恐制止,略一忖,且替他拉回衣袖,一面宽慰:“此为淤血所致,即刻拿药擦一擦,一两日可祛瘀消肿。”

穆昀祈轻嘟囔:“那药极不好闻……”旋即似怕那人反驳,话锋一转,问道:“方才汝等在说甚么?”

邵景珩眉心轻锁:“臣方才派侍卫出去探过路,出谷必经的那条溪流涨水极猛,且水流湍急,眼下无法过去。”

穆昀祈情急:“那如何是好?”

“未尝试过,怎知过不去?小王愿为陛下探路,先为一试!”身后人声响起,是霍阑显。经了一夜修整,其人看去精神抖擞。

“此太过冒险,若非必要,还是等等为好。”邵景珩面无波澜,转向穆昀祈:“陛下不必忧心,只要这两日不再下雨,溪水自会退下,彼时吾等便能出去。”

“那若再下雨呢?”霍阑显不赞同。

“那便继续等!”睥睨其人一眼,邵景珩声即冷下。

霍阑显摇头:“这般等下去,何时才是头?小王一介来使,有要务在身,不容久留,因是甘冒此险,策马渡河!若成,也可速回城中与陛下搬救兵。”

“如此,齐王自便!”邵景珩看他坚定,自不强留。

事既商定,待天色大亮,众人早早用过些干粮米饼,便上马行路,片刻至溪边。

望着一夜间由浅及脚踝的小溪暴涨为宽出近十丈、湍急奔腾的急流,穆昀祈心头那丝侥幸终是灰飞烟灭。

霍阑显教人拿树枝探进水底粗略估算,浅处大约及胸,想来这水底高低落差不大,则深处至多一人高,便放下顾虑,在贴身侍从的陪同下策马渡河。

坐骑高大体壮,且水性尚可,遂而霍阑显与侍从三人初下水时倒还游刃有余,然而越至深处,湍急的水流夹杂碎石残枝不断冲击马身,令马惶遽,便始挣扎躁动,岸上众人见下悬心。

蓦然间,随着一声凄厉嘶鸣,便见一人由马背摔落,瞬时被汹涌的流水冲向下游,片刻不见踪影!而那根将其打下水的浮木仍在周遭打转沉浮,不时撞击那匹无主的马,令其惊恐嘶鸣。

霍阑显见状自惊,策马加倍小心以防触上浮木,然他那坐骑受惊下一味横冲直撞,徒耗许多力气:马虽能游水,但能耐有限,原本一鼓作气,过河或还有望,然当下这般,已然凶多吉少。偏生霍阑显全幅心力皆在安抚这畜生与躲避眼前的浮木上,未尝顾及身后,这便埋下祸根。

只是眨眼间,上游又冲来数根浮木,夹杂着乱石。听到岸上人声齐呼,霍阑显回头却为时已晚,浮木乱石已随水流奔涌至跟前!

穆昀祈下意识闭目,不敢看那瞬间的惨烈,待睁眼时,方才马上的身影已在水中,随波逐流,漂摇沉浮。

“抓住浮木!”岸上有人高呼,水中人依言奋力向最近的一根浮木游去,总算抱住那根人身粗细的断树,然未及松口气,便连人带树一道往下游漂去。

“下水救人!”穆昀祈下令。

“不可!”邵景珩竟阻止:“陛下,此刻下水,无异于草菅人命!”

然而穆昀祈哪听得进?全不理会之,再度喝令随身伴驾的皇城司侍卫救人。

侍卫领命,脱衣要下水,却教邵景珩的亲军侍卫拦下,一时剑拔弩张。

“朕命你救人!”穆昀祈怒不可遏,一把揪住其人衣襟,“邵景珩,你欲抗旨?”

不闻意料中的辩驳或顶撞,那人只淡出两字:“晚了。”

穆昀祈一怔,回身望向湍急的河面,方才那个抱木漂浮的身影,已然不知所踪……

“邵景珩!霍阑显若有何闪失,你当知是何后果!”穆昀祈面如土灰。

那人音色依淡:“一则,他未必会死,二则,果真有闪失,猷国挑衅,臣愿领兵出征,替陛下击退来寇,护国保疆!”目光扫过两边对峙的侍卫:“武者,浴血沙场捐躯卫国是本分,冒失而死为枉然。因是望陛下酌情而任,莫令勇者死于无谓。”

“你----”穆昀祈语塞,拂袖转身,忿极掷下一言:“邵景珩,汝欺朕太甚!”便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见者大惊,纷纷上马追赶。

穆昀祈一时气急,策马只欲甩开那一干无用之人,可惜天不遂人愿,沿河岸跑去,穿过片小树林,前方竟一死路――一峭壁横空拦于面前。

驻马四顾,见一侧山坡的树丛间有条小径,似是野兽踩出,蜿蜒而上,不知通向何处。不容多忖,穆昀祈下马向那处去了。

东走西绕,一阵穿梭于林荫葱郁之下,一阵又行走于峭石嶙峋之间,不知过去多久,终踏上一地势平坦处,四遭皆峭壁,小径也至此而止。穆昀祈已然疲倦,然身后人声仍然紧随,令他气躁心烦,当下见山壁上有几处洞穴,然入口狭小,多只能容幼童或小兽出入,唯有一处大些,也仅容一人身过。想到即刻又要与那冷面之人相对,穆昀祈便怒气冲顶,当即进那大洞藏身。

蛰伏片刻,便闻外间人声临近。穆昀祈举目向山洞深处张望,隐约见得点点光斑,心内忽起好奇,疑心不远处或有出口,不自禁便向光亮处摸索去。

深入其中,才知别有洞天。这山洞入口虽小,往内却渐宽敞,且头顶山壁上有许多缝隙,日光由此挤进,在地上形成方才见得的那些亮斑。虽说光线昏暗,然到底聊胜于无,能隐约辨得去路,与闯入者已算万幸。

走了颇长一段,依旧未至尽头,穆昀祈才意识到,这山洞较之预想要深得多,一番权衡后,决意原路归返:纵然余怒未消,却也不足以赌上安危前行。

然而,事却出了不测。

穆昀祈原以为,这山洞唯有一条通道,如何进的,自如何出,却熟料归途远不如来时顺遂!循着疏朗落于脚下的光斑前行,走了半日才见前方山壁上、与目光齐平处隐现一束光亮,心下自喜,快步前去,却见那不过是一手臂粗细的孔洞,远不足令一人出入。此情此景,实与囹圄深陷无二致。回头再走,却无论如何寻不到来时的洞口了。

穆昀祈几要绝望。行路半日,汗湿青衫,此刻唯觉身心麻木,不禁靠着岩壁瘫坐,沮丧难言。

休憩片刻,复归清醒,意识到此处不可久留:一旦日落,洞中必然一片漆黑,彼时伸手不见五指,更是举步维艰,因是今日欲出洞,必赶在日落之前!而此刻他也确信:这洞中多岔路,要找到来时那条,还须耐心试过。然这洞穴看来就似个迷宫,任他左寻右觅,就是出不去,倒有两回又转回先前去过的死路,全是白费功夫。

眼看时辰流逝,要说不心急自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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