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更】
十一月下旬,北风凛冽,天气越来越寒了。
屋子里搭了火盆,烧着木炭,稍稍驱散些寒意,本该是个静谧的时刻,阮家上下却惊了神。
阮呦的身子亏狠了,到了这个时候才发作出来,来月事的时候疼得满身大汗,手脚却冰凉发麻,阮呦受不住疼楚,吐了好几次,后来直接哭了出声。
屋子里响起阮呦猫挠似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
阮家心急,连忙去请大夫过来。
大夫替她诊完脉,开了些药要阮去煎,等到阮呦稍稍缓过来,阮家上下才松一口气。
瞥见大夫似有些为难的神色,李氏心里一咯噔,苦笑着请大夫借一步说话。
大夫面色沉着,犹豫了好久才对着李氏道,“老夫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宫寒之症,这丫头身子骨委实太差,只怕日后不好有孕,便是怀孕也会滑胎,说不定……”
他叹了口气,说不定一尸两命。
李氏脸色苍白,强忍着眼泪,恳求道,“那大夫可以法子替我家呦呦医治?不管银子多少,只要能治就行。”
大夫悠悠摇头,“实不相瞒,老夫没有这个能力,要想根治的话得估计只有妇科圣手徐佑安徐太医能有法子。”说罢又叹了口气,那是太医,是给皇亲贵族看病的,阮家这样的情况,哪里能够请到。
“好在她年岁尚小,我先替你们开药方子,记得多给她补补身子,目前只能将养着,将身子底子养好些。”
送别了大夫,阮捏紧拳头,面色沉重,他扶着李氏安慰,“娘,您别担心,妹妹现在还小,我努力念书,将来金榜题名后在殿试上向皇上请太医给妹妹治病。”
李氏垂泪点头。
“你要好好念书。”
“娘放心。”
陆长寅靠在窗户前,垂下眼眸淡抿着唇,神色淡淡。
徐佑安。
他反复嚼着这个名字。听见屋子里传来李氏的哭声和阮的安慰,咬了咬舌尖,转身离开。
阮呦睡熟过去,眼角还沾着泪痕,微翘的睫毛上沾着泪珠,陆长寅站在她的身旁,轻轻俯下身,伸手替她擦拭泪痕。
温热的指腹掠过肌肤,阮呦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见是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阿奴哥哥。”她声音虚弱得快断了气。
陆长寅心底就像刺了一下,他低下头,离她很近,可以听见呼吸声。
“下个月陪我去看花灯好不好,我想放孔明灯。”阮呦低声道。
下个月,十二月。
陆长寅抿着唇。
时间还来得及
陆长寅垂下眸,应了一声“好”,床上的小姑娘就像得到全世界一样,眉眼染上笑意。
他却觉得心底疼得不行。
阮呦看着他出去的背影,眼角滑过一滴眼泪,滴在枕头上。
十一月初,衙门贴出告示,江山易主,大元改号大明,天下太平。
老百姓不关心皇帝是谁当,她也不关心,但是她看见阿奴哥哥盯着那张告示的时候手指紧紧握着,指节发白。
阿奴哥哥关心这个。
―
几日后,月事总算干净。
阮呦这几日没胃口,好不容易养得有些肉的小脸又瘦成了一张皮,变成巴掌大小了,看起来可怜惜惜的。
身子一好利索,她便又开始绣屏风了。
阮家不让她去绣楼做绣娘,她只好接了私活来做,自打上一次回来后,阮呦几乎整日窝在屋子里绣花,被陈娘子说教了好几次。
陈娘子不许她每日绣花超过太多时间,阮呦就偷偷绣,夜里趁着大家都睡熟了,她便悄悄点着油灯来绣。
陆长寅夜里难眠,在院落里散心的时候总能瞧见对面屋子里的发黄的灯火,他也劝过几次,小姑娘乖巧地应了,吹灭了油灯,等着他回屋子,又悄悄点亮。
她撒娇说自己喜欢绣花。
陆长寅只得无奈地随她。
―
转过眼就是十二月初。
夜里难熬,陆长寅换了一身黑衣裳翻身上屋檐,打算溜出去,恍然又瞟见,阮呦屋子里还亮着灯,他抿了抿唇,消失在黑暗中。
一更,陆长寅才从“进宝坊”赌坊出来。
回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在阮呦屋檐上停下脚步,他揭开瓦片,屋子里还染着油灯,小姑娘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皱了皱眉头,进了屋子。
桌子上放着针线和绣好的荷包手帕,她显然累极了,脸贴在桌子上,来不及回床上就睡熟过去,油灯下长长的眼睫在脸上映下一道暗影,粉色的唇微翕着。
不知道梦见什么,嘴角噙着甜甜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