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出来混的,都是要还的。
太子的加冠礼和寻常夏祭大典不同的是,写着太子生辰八字的卜辞会由大祭司亲手呈给女皇,也就是说,中间很难再有斡旋的余地。
但之前的卜辞一向是大吉大利,按照华胥约定俗成的规矩,太子的加冠礼是不能触霉头的,若是江淮岭这一次突然算出个大凶,很容易落人口实。
就算他想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得考虑考虑自己毕竟是个“新官”,而且江族已不是几十年前的那个江族了。
当天晚宴的时候,东笙特地一直留意着女皇的一举一动,但她神情中似乎并看不出什么端倪,良久之后,东笙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这遭应当是算过去了。
内官开始给宾客添酒,其中一人拢着袖子垂头挪到东笙的席前,一手拎着银壶斟酒,一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摸索了一阵,然后把什么东西垫到了东笙的酒杯底下。
东笙不动声色,只冲他点了点头,表面上是说酒够了,其实是说自己已明了了。
他一手端起酒杯,三指掐着杯沿,小拇指夹着杯底那张纸,趁着不远处的女皇没留意之时,飞快地将那张字条敛入袖中。
东笙偷偷在桌子底下抻开扫了一眼,上头写的十分言简意骇――“他把簿子交上去了”。
他看完心脏几乎漏了一拍,顿时就出了一背的白毛汗,立马抬头看向了女皇。
这字条是江淮空写的,大祭祀上呈卜辞的时候旁边不允许有人,所以东笙专门嘱咐身在江族内部的江淮空留了个心眼。
“他”当然就是指江淮岭,而那个“簿子”,指的是江族收录太子每一年的卜辞的簿子,历代太子都有一本。
其实按照江族的惯例,大祭司上呈卜辞的时候只需上呈本年的就好,江淮岭这“不熟规章”也不知是装的还是故意的。
只不过这样可能就有问题了,因为之前那一次的卜辞是大凶,那是江淮璧帮他掩过去的,虽然当时他想办法偷梁换柱换掉了卜辞,可到底会不会有有心之人暗中留底,也未可知。
如果说大凶的卜辞是祸的话,那么故意插手偷换卜辞之罪,就有可能是杀身之祸。
刚开国的时候这算是罪同欺君,可二十年之后就已经判得比谋杀皇亲国戚还重了。
东笙紧张得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两只眼睛暗中死死盯着女皇的脸色,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刺人,女皇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而当女皇看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赶紧低下了头。
“阿笙?”女皇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怎么了?”
坐在东笙对面的周子融闻声也抬头看了过来。
东笙心如擂鼓,千万个念头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他干干地笑了两下,不着痕迹地用袖子沾了沾额上的冷汗,假装虚弱地道:“可能是喝伤了,有点心慌……”
女皇也有些喝过了头,一双细长的眼中爬了几根血丝,往东笙身上扫了几眼,“咦”了一声,挑了挑施了黛的长眉,道:“怎么这么大人了身子骨还这么弱,实在不适的话就且回去歇息吧。”
东笙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了一阵,于是干脆就坡下驴,转过身子向女皇一顿首:“谢陛下体恤。”
往生陪他回了东宫,还没到的时候,周子融就从后面赶了上来。
“怎么了?”他有些着急地问道。
东笙转过来看他,有雪的晴朗月夜总是格外明亮一些,周子融身上的礼服还没来得及脱,披着繁重的缀饰,一路跑过来,额头上已是汗涔涔的。
人总是在最害怕的时候更容易动容,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东笙的心坎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说不出是疼还是痒,却让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往生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迟疑,抢先一步道:“他老毛病犯了,头疼。”
周子融看着东笙,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正打算开口。
“对,就是有点头疼,”东笙反应过来,赶紧笑了笑道,“我怕再待下去脑子疼糊涂了,说错话就麻烦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一反应是瞒着周子融实情,不过周子融似乎是已信以为真,神色更忧虑了一些:“……很疼吗?我去帮你煎副药吧。”
“没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东笙道,“你一个王爷,别老搞得自己跟下人似的,我回头让东宫的内侍煎一点就行了,你赶紧忙你的去。”
东笙赶人的意思太明显,周子融察觉到后更不肯走了:“不行。”
“什么行不行的,”东笙有点急了,“今天宫里外人太多了,你来东宫不合适。”
这倒确实是实话。
周子融顿时没话说了。
东笙本来就心乱如麻,现在这幅模样已是外强中干,他怕自己再在周子融面前待下去就要撑不住,赶紧趁着周子融还没反应过来,找了个理由遁了。
周子融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心里隐隐有了些预感。
往生跟着东笙又走了一段,快要到东宫的时候,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东笙倒是没打算瞒他,随手把在手心里捏得皱巴巴的字条塞了过去,那字条已经被他手心里的汗浸得软趴趴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往生借着月光好不容易看清楚,顿时心惊胆战起来,刚要大骂出口,却陡然意识到他们还在外面,脸色白了白,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你这么大的事,你瞒他做甚?!”
“……”东笙自己还没缓过劲儿来,被往生一念叨,顿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头疼了,故作镇定道:“……慌什么,先观察观察再说。”
然后径直朝前走去,走了一半似乎还不放心,回过头来威胁他:“你别告诉他。”
往生连锤死他的心都有了。
所谓一语成谶,到了睡前,东笙果然又开始头痛,迷迷糊糊地愣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一次夏祭封禅大典的事。
然后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在御花园里伽雷看他的那个眼神。
蝎子要蛰人的眼神。
加冠礼之后的第二天,一道烽火令从东海传到了京城。
――番阳人又趁着东海主帅不在来骚扰海防,轰沉了几艘出海的商船,刚刚被安抚好了一阵的东海商会又坐不住了。
罗迟也跟着元鲤下南疆了,东海没有主事的人,周子融被勒令立即回东海主持大局。
番阳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这个时候来,东笙冥冥之中感觉到,这绝不是什么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