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日报上登了一张张义山的相片。
报上,张义山穿着一身威武戎装,对着众人露出一个呲牙咧嘴的微笑。
他还不习惯把自己的脸放到天下所有人眼前,供他们评论,这不是他老张平日的行事作风。
把日本顾问拒于门外,也不是他惯常的做法。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张义山并不是一个惜命的人,他确实谨慎,然而谨慎是为了在博弈中获得更大的赢面。若是惜命,或许他此刻正在哪儿做一个没那么煊赫、也没那么危险的不大不小的人物。
有人想炸死他,他没有死,那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此事可以大而化之,然而当面临的是民族大义的问题,他从来都没有让步过。
能当上东三省巡阅使,张义山不得不承认这里面有日本人在后背支持他,推他上位。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要为日本人做事。
周旋在日本、俄国、意大利之间,张义山的压力并不轻,但纵然压力不轻,他还是能从中攫取到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利益。
他喜欢以夷制夷。
他还特别擅长避重就轻,软磨硬泡。
倘若换了另外一个人,无论是谁,在他的位置上,都不可能做的比他更好了。
张义山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而东北百姓、奉系军官之所以追随这样一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善于权衡。
更因为,他有气节。
什么是气节?
气节不是抱着一捆炸药冲进日本人堆里,不是在日本人的聚居处扯一条“日本狗滚出中国”的横幅,不是往日本军官头上砸臭鸡蛋。
起码,这不是张义山的“气节”。
他看到的,往往比寻常人更多一点;想到的,也常常更深。
他知道自己有更好的方式来彰显气节,给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和它的人民带来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不否认自己有野心。
一个男人,一个生活在乱世中的男人,一个大半生命都泡在血里的男人,若是没有野心,没有抱负,那未免也太可悲了些。
而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张义山可悲,哪怕是在心里想想,恐怕都没有过。
他是这个世上最不可悲的人之一。
关内发生了一场屠杀。
一座城,一夜之间,成为一座死城。
城内只剩下鬼,死的鬼,和活的鬼。死的鬼飘荡在城市的条条街巷中,活的鬼则朝整个中国、整个世界露出狰狞笑容。
一卡车一卡车的尸体被运出这座死城。
一个又一个人,听说了,或者看见了,这场惨绝人寰的屠城。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了――有些人,之所以能称之为人,是因为自然不总是对的,他会让不配成为人的东西进化。
整个中国,都向日本宣战。
张义山也不例外。
他很久都没有这么愤怒过了。
他早已不是一个年轻人,但愤怒让他忘了自己的年纪,忘了所有的谋算。他所有余下的理智,都将用于如何打赢这场战争。
是的,他必须赢。
所有人都知道,失败的代价是什么。没有人能承担起这个代价,哪怕是平时最喜欢夸口的人。没有人不想赢,因为他们还是人,他们心中尚且有悲悯,尚且有怒火。
举国悲恸,举国愤怒。
青禾也不例外。
在愤怒中,他甚至可以暂且忘记侯玉芝的死,忘记蒋宇的死,也忘记――忘记因他们的死亡而产生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
他为张铮整理军装。
他从未表现的这样坚强,几乎不像是被张铮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而像是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从外表上看,他绝对不是一个男子汉。他太清秀了。
但他的心,却不比任何人软弱!
张铮知道。
张铮从来不觉得他软弱,他只是还小。然而他总要长大,此时,他便已经长大。他的脸蛋仍然白皙滑嫩,但他的眼神已然坚毅。
如果你和一头老虎日夜相伴,你的骨子里,总会生出一分兽性的。
张铮沉静的俯视他,欣赏他在数年积淀之后表现出来的兽性。
张铮开始庆幸,庆幸当初他带这株禾苗去看了一个将死的人,庆幸他没有永远把他养在温室里。
温室里的禾苗固然会生机勃勃,会青翠可人,但终究不能离开温室。
当修筑温室的人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离开时,这个温室或许会被其他人闯入,他们看到这样稚嫩漂亮的植物,当然不会善良的任他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