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路过
第110章路过
商远拖了椅子坐下,开机,屏幕亮起,没过几秒电脑桌面便显示出来。
“咦,”商远有些惊讶,“没密码么……”
不仅没设密码,桌面也干净得令人诧异,除了系统自带的软件和一些常见的办公软件,其余什么也没有,简直像是电脑城里的样机。商远以前没少偷查他爸的电脑,干起这事相当得心应手,他快速翻阅着c盘和d盘的内容,一时间四下鸦雀无声,唯有敲击鼠标和键盘的声音轮番响起。
片刻之后,商远吁了口气:“好像没什么敏感的东西,可能这台电脑他不常用,也可能……已经处理过了。”
贺白帆说:“你再让我看下桌面。”
“啊”商远将文件窗口悉数关闭,电脑桌面完整地呈现在眼前。他这才注意到桌面的背景图片,乍一看,是个颇具风格的四方形建筑,外皮铅灰色,墙面呈横向波浪状起伏,这似乎只是一张普通的建筑摄影图片,在那些专门下载电脑桌面图片的网站里比比皆是。
“怎么了”商远问。
“卢也……来过这个地方。”
“你说这张照片国外”虽说商远不认得这栋建筑,但旁边的店铺的广告牌上都是英文。
“嗯,”贺白帆直勾勾盯着屏幕,“这不是专业摄影师拍的照片,应该是他自己拍的。”
“他干嘛出国还有,这是哪儿啊”
贺白帆没法回答第一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答案。至于第二个问题,他完全可以确凿地回答商远,可这个答案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如果他没有记错——他想他不会记错——这是一家名为“josephbrodsky”的私人美术馆,josephbrodsky即是那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诗人布罗茨基,据说美术馆的投资者是布罗茨基的忠实信徒,故以偶像的名字为其命名。他知道这些缘由,倒不是因为他爱好诗歌,而是因为他曾去过这家美术馆;而他去这家美术馆,是因为,ahis摄影大赛入选作品展在此举办。
摄影展为期四十天,从2018年7月12日到8月21日。
卢也呢他是哪一天去的这个问题再向前推,卢也为什么去那儿难道他只是偶然地到了美国、偶然地路过贺白帆参展的私人美术馆、然后偶然地拍了一张照片从科学的角度分析,确实存在这种概率。但倘若这一切皆非偶然,卢也又是从何得知他的作品在此处参展ahis摄影大赛只是业内的小型比赛,由美国的一部旅行杂志举办,在国内根本没有知名度……
眼看着贺白帆变了脸色,商远直觉此事必不简单,他掏出手机,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白帆,到底怎么了啊”
贺白帆的声音轻得飘忽:“卢也去美国找过我,也可能……不是为了找我,因为他没有联系我。”
“噢,你怎么知道的”
“2018年夏天,我参加过这里举办的摄影展。”
“就是他拍的这栋房子”
“嗯。”
“如果他只是恰好从这儿路过呢这房子看着还挺有风格,他就随手一拍……唉呀,他们搞学术的,去美国参加个学术会议什么的也很正常吧……”商远嘴上这样答应着,指尖在手机屏幕狂摁一通:“老婆有大瓜!!!卢也去美国找过贺白帆!!!卧槽卢也真变态啊!!!他竟然找到美国去了!!!你说他会不会偷偷监视贺白帆啊!!”
他知道杨思思正在帮导师查账,大概没空搭理他,意外的是,没过两分钟,杨思思直接拨了过来。
“你在哪贺白帆和你在一起”杨思思声音压低,语速飞快。
“对啊,我们都在洪大。”
“稍等,”她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卢也出事了,陶敬的儿子刚才把他打了……你看要不要告诉贺白帆”
***
七楼集中了光电学院行政部门的所有办公室,此刻,众人不敢直接堵在院办门口,便聚集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学生们麻雀似的挤成一团,切切察察议论着,老师们则装模作样地捧着杯子站在咖啡机旁,看上去是在等咖啡,实则交头接耳,满脸洋溢着吃瓜看戏的兴奋。
“噢哟,老陶不是刚做完肿瘤手术没多久吗他要是直接被气死了,那要负法律责任吧!”
“哪门子法律责任你让谁负巡视组领导去联系老陶的,难道让巡视组负责”
“啧,要我说,老陶还不如一命呜呼算了。都这把岁数了,又生着病,癌症能不能治好还不一定呢,人再进去蹲个几年,怎么受得了!”
“孟老师你这就不懂了吧,他这种情况可以保外就医嘞。”
“反正老陶这把岁数了,真进去蹲几年也没什么,他儿子才是摊上事咯!听说他儿子还是事业单位的——卢也怎么也算个轻伤吧这不得拘留几天出来工作肯定没了。”
“拘留他几天都算轻的!你们没看见,卢也的额头当场就哗哗冒血!吓死人哦!我看啊,陶敬一家,这次都算完蛋。当然,这也是他的报应,都说做人留一线,他那几年太霸道了。”
“唉呀。这不是霸不霸道的问题,你们刚才都不在,我去教务盖章,刚好就赶上他们闹事。”说话的人是个头发灰白的男老师,目测快要退休的年纪,中气倒是很足,他一开口,在场几位老师全都竖起耳朵。
“当年小卢读博士的时候,赶上老陶受到学校的处分——那件事你们都知道,老陶算是被牵连的,但总之吧,导师出了问题,小卢就想退学走人,他要去美国重新读博。老陶呢,把小卢给劝下来了,许诺了很多资源和利益,最后小卢没退学,反倒成了老陶的关门弟子。谁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卢还因为当年没去成美国的事儿对老陶怀恨在心,现在就蓄意报复他。嗯——这是老陶他儿子的说法。”
“孙老师,这话你信吗反正我不信!就卢也那个家庭情况——摆摊卖水果——脑子被门挤了要去美国读博他有那么傻依我看,这事很简单:卢也当年想退学,老陶把他劝住了,但是许诺他的东西没有兑现!所以现在反目成仇啦!”
“唉,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孙老师叹了口气,若有所思,“但你们知道卢也说了什么吗从头到尾,无论陶敬的儿子怎么骂他,甚至最后动了手,他也就说那么一句话。”
众人屏息。
鸦雀无声。
“他说,从当年,到现在,他没有一刻不想走。”
嘭!
旁边男生的拐杖滑落在地。
众人跟着响声回过了神,再次七七八八地议论起来。卢也什么意思副高都评上了还不想留在洪大哎呦,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眼光高,能留在洪大已经很不错啦,我家邻居的侄子,斯坦福博士呢,都进不来洪大。等等,我没听懂,孙老师你听明白了吗他不想留在洪大就走呗,又没人拦他,这话说得……
孙老师却陷入了沉默。其实还有件事他没告诉他们:卢也说完这句话之后,陶敬的儿子呆了几秒,忽然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他说:“难道,当年你还真想跟那个男的去美国”卢也默不作声,办公室里的领导们只能面面相觑。孙老师立即联想到郑鑫说卢也是同性恋的事儿,他忽然有种隐约的预感,或许郑鑫的话并非空xue来风。但他又不想在这里议论,毕竟,同性恋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唉,小卢这样才貌双全的年轻人,若真是同性恋,那就太可惜了……孙老师正走着神,旁边学生忽然发出一阵喧哗。
走廊另一端,三位巡视组领导、光电学院龙书记和郑院长跨出电梯,向众人迎面走来。孙老师没看见陶敬的儿子,不知道是不是直接被派出所拘留了,至于卢也——他们离得近了些,孙老师才发现他走在队伍的最后。他额头缠着洁白的绷带,神色很平静,反衬得旁边两个辅导员像是哆哆嗦嗦的鹌鹑。
几个胆大无知的学生上前围住他:“老师,您怎么样”“卢哥!”“卢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咱们师门在校的同学都过来了,如果……”
卢也的唇色有些苍白,声音听着也虚,但他的神情颇为镇定:“别担心,我不要紧。你们好好做实验就行,有什么问题发我微信,我有空会回复。余菁,你那篇论文投出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