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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无力

第113章无力

已经整整一周,贺白帆与卢也完全失去联系。

光电学院倒是情况不断,起先只有陶敬和卢也被带走,接着书记和院长也被叫走配合调查,一去便没了音信。又过几天,有学生撞见某位去年退休的博导出现在学院,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此消息不胫而走,很快,整个学院都知道这位博导的科研经费账目出了问题。

教职工人人自危,连带着学生们也胆战心惊——给学生发劳务再收回是套现经费的常见手段,无论学生是否自愿,但凡配合老师做过这种事,总是免不了心虚。

故而,整栋学院大楼弥漫着紧张和沉默,像一张抿唇屏息的嘴,反衬得窗外蝉鸣格外洪亮。

贺白帆慢慢挪进光电学院。在这动荡不安的日子里,保安似乎已经麻木了,只懒懒瞥来一眼,竟然没将他拦下盘问。贺白帆乘电梯上三楼,走廊仍旧静悄悄的,简直像是空无一人。不过,凝神细听,还是能听到断续而微弱的人声。

“找着了吗”耳机里传来商远的声音。

“嗯,”贺白帆声音很轻,“在最里面那间会议室,他们还没开完。”

“应该快了吧这都五点半了。白帆我再提醒你一下啊,别提孟老师的名字,务必务必。”

“明白,你放心。”

“唉,”商远轻叹,“哥也是为你信女许愿了。”

这整整一周,他们已经把能找的关系全部试了一遍,虽不至于四处碰壁,却也撞了满鼻子灰。有些人不愿帮忙,一句“这事我够不着”便回绝了;有些人态度真诚,将洪大领导班子的情况细细告知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你们这事还是算了吧”;有些人看似很有路子,酒足饭饱之后,揽着商远和贺白帆说:“这事吧,要说好办也好办,我给你们指条明路:去找洪大x校长就行。”商远没忍住,当场爆了句“我靠”,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要是联系得上x校长,也不来麻烦您了,对不对”那人搓了搓手,尴尬一笑:“倒也是哈,哎哟,这可真是不好办呢……”当然,反应最激烈的还属洪大科研处的王处长——没错,就是那位叫女儿和卢也相亲的王处长——贺白帆通过陈阿姨联系上她,还未道明来意,只说出“卢也”两个字,王处长骤然尖叫起来:“那个没脸没皮的东西!我以前都是看错他了!我跟他可没有关系!我家萱萱和他见面那也是被他骗了!谁知道他是同性恋啊同性恋还跟萱萱见面,你说他是不是下流无耻臭不要脸啊”贺白帆沉默片刻,道一声“打扰您了”,默默挂掉电话。

他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周旋,结果是一无所获。直到昨天下午,杨思思的导师孟老师无意间提起,学校纪检部门要给光电学院全体教师开会。贺白帆决定死马当做活马医,直接来找这个开会的领导。

一切有可能的机会,他都得尝试。

贺白帆靠在会议室旁边的廊柱上,隔着一扇门,听领导语重心长地强调科研经费管理条例,接着又大谈师风师德问题。下面的人鸦雀无声,台上台下仿佛两个世界,一边是紧凑激昂的进行曲,一边是静谧的黑白默片。贺白帆等着等着开始走神,想到六年前那个面对导师战战兢兢的卢也,谁能预料,六年之后,卢也在此掀风作浪捅娄子,引得一众老中青教师连开四小时纪律大会,没有血栓也要坐出血栓。

可是卢也呢,卢也现在在哪里

胃里忽然翻腾了一下,昨夜饭局他又替商远挡了不少酒,当时没吐出来,今天一天都隐隐胃痛。

“总之,大家一定要吸取教训,洁身自好,严于律己,光电学院可是洪大的招牌,学校对你们寄予厚望,以后肯定要加强纪律方面的管理,希望大家积极配合,互相理解。”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会议室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贺白帆推门进去,直奔坐在台前的人。

那领导约莫五十多岁,身材胖硕,戴了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众人侧目,贺白帆拿出提前准备的说辞:“您好,卢也的母亲托我过来问问他的情况,您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男领导眼也不擡,面无表情:“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表弟。”

“谁让你来这儿的”

“我听见你们在开会,就过来了。”

“嗯,你们家属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卢也的情况我不清楚,有消息学校会通知你们的。”

贺白帆心口微沉:“我们已经很多天没和他联系了,只想知道他现在在哪,状态怎么——”

“我确实不清楚他的情况,”男领导打断贺白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今天只是过来开会的,你要了解卢也的情况,去跟光电学院联系吧。”

贺白帆皱眉:“光电学院哪位可以联系他们院长和书记都不在。”

“哦,是吗那你去找白副院长吧。”

“教务说他也不在学院,他办公室电话没人接。”眼看着男领导站起了身,贺白帆下意识想伸手拦他,然而,他只是凑近了半步,不知从哪窜出个平头中年男人,一把挡在前面。

“你干什么都说了你要去找白副院长,听不听得懂话”平头男人拎起桌上的公文包,转而殷勤地说,“丁主任,车子已经到楼下了。”

丁主任点一点头,挺起肚子,绕过贺白帆,快步离开会议室。

从始至终,他没有正眼看过贺白帆。

***

天气闷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酝酿出稀稀落落的雨滴。贺白帆躺了一会儿,刚要睡着,又被微信提示音吵醒。

“贺总您好,我是治衡律师事务所的小徐,您朋友的情况现在已经明确了,三年以上有期徒刑肯定跑不了,情况确实比较被动,我们主张从这两个方面进行辩护——”

贺白帆蓦地睁开双眼。

做梦了。

电扇开着,但他还是浑身热汗,连手心都濡湿了。他抓起手机点开徐律师的微信聊天,往来消息停留在四天之前:“贺总您好,我也跟做过这类案件的同行了解了一下,说实话,以现在的情况看,学校的态度非常重要,毕竟您朋友当时联系的是更上一级,这种做法确实让校方比较被动。另外,也要看您朋友配合调查的态度,以及您朋友涉案的具体金额。”

贺白帆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略微蜷缩着身体。

好像忽然回到他爸生病末期的那段时间。医生宣告了父亲命不久矣,而国内的公司也已濒临破产,无力感就在某个瞬间悄然滋生,贺白帆开始憎恨自己,为什么父亲体检的时候他没叫他多做一个脑部ct为什么他对贺利的运作一无所知无能为力为什么,他只能看着一切噩耗发生,但是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父亲去世,公司破产,贺白帆开始疯狂地工作、赚钱、还债。每当那种无力感重返心头,他便以更高强度的工作与之对抗,于是,他慢慢攒了些钱,自食其力偿还家里的债务。他的生活也慢慢回到正轨,回到他的控制之中。

但是此刻,熟悉的无力感再度降临。他意识到,在这里,他的专业技能没有用,行业声誉没有用,赚的钱也没有用。他没办法帮助卢也,只能被动地等待结果,只一瞬间,他又变回那个守在父亲病床前的贺白帆了。

父亲陷入昏迷前曾说:“白帆,公司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还有你妈顶着,但你要帮爸爸照顾好你妈,可以吗我最放心不下她。”

辗转各处借钱时,那些叔伯怜悯地看着他:“你不要责怪自己啊白帆,你爸走得太突然,又赶上你家工地出事,他实在来不及把他的东西教给你……这不怪你。”

所有人都叫他不要担心,所有人都说不怪他,正如卢也被带走前还在叮嘱他不要插手此事。他确实插不了手——他没有足够的权力,没有过硬的关系,他没用。

手机铃响。贺白帆哑声道:“哪位”

“是我呀,帆哥,”小助理小心翼翼的,“我下午给你发微信,你一直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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